这些法术,本就寻常,不过得按规矩来罢了。有些歪门邪道的法子,门槛确实古怪——
譬如要未嫁姑娘的血、月信之布、秽土腐物之类,听着瘆人,却也还没疯到自断根基、自毁命数的地步。
邪法要人命,常是冲着别人去的;伤己?顶多割一刀、放点血、熬几夜,哪至于把自己整得残缺不全?
真要练个法就落个“孤、寡、残、鳏、夭”,那不是修道,是寻死!
倒不如说——那倒霉蛋被灭满门,才成“孤”;被夺夫君,才变“寡”;被剜目断肢、废功折寿,才叫“残”“鳏”“夭”……
若连邪法都靠自残换威力,那还修个什么劲?连透支气血的燃命术都比它硬气!
所以——
归根结底,
道教压根没“五弊三缺”这说法,
不,整个修行界,压根没“四弊三缺”这玩意儿!
有的只是——持戒!!!
有些门派的规矩听着离谱,其实再正经不过。像北帝黑律,三品神宫境起,穿正式法袍时,不能让女子与和尚照面,违者罚香火、削功德;不孝父母者,禁入坛场三年;诸如此类,皆是清规,不是诅咒。
就跟闭口禅僧人不开口一样,是守戒,不是挨咒。
“想啥呢?魂儿飞哪儿去了?”千鹤道长伸手在赵薛眼前晃了晃。赵薛眨眨眼,收了茅山洗身法。
“想那‘五弊三缺’。”
“唬小孩的把戏!江湖混子最爱拿报应往这上头扯!”千鹤道长嗤笑一声,
“道门里没有这东西,
不,整个修炼界,都没有!”
话音未落,他忽然干咳两声,目光一斜,盯住张大胆:“咳,记住了——身上不许留钱过夜,有铜子儿立马交来,为师替你存着!”
“哦哦……可师父您怎么不守这条?”张大胆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
“为师道行高!”
千鹤道长下巴一抬,东、西二位师兄默默对视一眼,眼神里全是熟稔——
当年入门时,也是这一句,一字不差!
“咳,收拾利索,走!”千鹤道长脸色微沉,“钱师兄怕是等急了!”
“钱师叔动手了?”
赵薛一怔。他守在门口半晌,原着里该冒头的三只丑鬼,影子都没见着。
“千里传音术。”
千鹤道长抬手一指法坛。赵薛回头——法桌面上,清水写的“谭府”二字,尚未干透。
“因为我在这儿?”
他心念刚落,众人已开始收坛卷幡。一行五人直奔谭府,门房不见人影,只有整座宅子静得发僵。
灯亮着,光却像蒙了灰,屋檐低垂,廊柱森然,活似一头伏地巨兽,大嘴微张,只等人踏进去。
千鹤道长眉峰一跳,侧身拦住赵薛:“阿薛,你留下。这事,你插不得手。”
“我明白。可我还是进去吧——省得师叔和钱真人一上头,收不住手,打坏了谭府,还得赔钱。”
千鹤道长略一颔首:“也好。”
实则心里清楚:真打崩了,赵薛还能扛着三人翻墙跑路。
“走!”
他扫了眼推着法坛的张大胆,五人跨进谭府大门,绕过屏风,眼前没见家丁护院,只看见谭老爷、管家,还有张大胆媳妇,三人手脚被捆,嘴里塞着破布,呜呜直哼。
谭老爷眼珠乱转,满脸苦相——他早认怂了,可钱真人不依,硬说“收了钱就得办完事”,做事要有头有尾!
可怜他膝下无子,眼下被绑成粽子,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谭老爷!你们——!”
张大胆双拳紧攥,牙关咬得咯咯响,眼珠通红,恨不得扑上去撕碎这对男女,却被赵薛一把拽住后领。
“看清楚再动。”
“啊?”
张大胆一愣。正前方高台之上,钱真人穿着补丁摞补丁的黄底黑边道袍,背手而立;台下,钱发搓着手,尴尬又讨好地朝这边挥手。
“师弟!”
“师兄!”
千鹤道长应了一声。钱真人冷笑:“好,今日便借谭府这块地,把你我恩怨,一笔勾销!”
“恩怨?”
赵薛望向千鹤道长,东、西二人和张大胆也齐刷刷转头。千鹤道长沉默片刻,慢悠悠开口:
“咱们有恩怨?哦——你说师父当年把红肚兜给了我,没给你那事儿?”
钱真人闭嘴不语。千鹤道长又顿了顿:“师兄,你那会儿腰围三尺二,肚兜怕是刚套进去就绷裂了——师父不给你,是怕你当场出丑啊。”
后来张大胆能穿上,那是千鹤道长连夜拆了重改的,就防着再收个胖徒弟。
“……”x1+1+4
空气一滞。钱真人脸皮抽动,青白交错,额角青筋直蹦:“那赶尸术呢?麻麻亲口说,师父本要传我,是你抢在前头!”
千鹤道长长长叹口气,静静看他一眼,眼神像看一块捂馊了的豆腐,声音轻得发凉:
“麻麻的话你也信?师兄……其实不是我抢了,是你嫌尸油贵、铁钉贵、朱砂贵,连买三副养尸棺的钱都舍不得掏。师父气得拂袖而去,说‘不教抠门的’——就这么简单。”
“师父亲口说的!”
“你你你……”
钱真人胸口一闷,一口气堵在喉咙里,脸霎时惨白如纸。赵薛看得一愣——
不会吧,这就……散架了?
可惜,没完。
钱真人两手死死撑住法桌边缘,胸口剧烈起伏几下,喘匀了气,才抬眼盯住千鹤道长,声音像冰碴子刮过青砖。
“我就问你一句——今天这人,你保定了?”话音未落,他指尖一弹,直直戳向张大胆!
“师兄啊师兄……”千鹤道长摇头叹气,嘴角却翘起一丝讥诮,“师父给你取名‘钱开’,果然应验——钱一到账,眼就发直,命都敢卖!你觉得师弟我,真能袖手旁观?”
他忽然转身,笑呵呵指向张大胆:“对了,刚收的徒弟,拜过香、磕过头、递过茶——于情于理,他现在就是我门下的人!”
“好!好!好!”
钱真人一口气堵在喉头,反倒笑出声来,可那笑声干硬如裂竹。他猛地扭头,冷刀子似的剜向赵薛:“赵薛,你也打算掺一脚?”
“谁也不帮。”
赵薛朝千鹤道长飞快眨了下左眼,踱步到院子正中央,脚尖点着青石缝停住,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把“裁判”俩字吐出来。
不是不合适,是真怕——怕这俩老道一个翻脸,一个拍案,齐齐开坛冲他来,那场面,光想一想后颈就发麻。
“哼!”
钱真人鼻腔里迸出一声冷嗤,脸色倒缓了几分,随即斜睨千鹤道长,语带锋刃:“师弟,莫非忘了师父当年训话?法力伯仲之间,坛高者胜!”
“忘?”千鹤道长咧嘴一笑,“我记着呢——离天越近,神听越清。”
话音刚落,他忽地瞥见张大胆正横眉竖目瞪着他老婆,登时黑了脸,低吼一声:“东西!”
两人应声而动,一把掀开推车上的厚布,抬出法坛,咔咔几声稳稳架牢。千鹤道长踏上坛阶,立定。
钱真人刚要开口讥讽,忽见东西二人合力扳动拉杆——法坛竟一节节往上顶,越升越高,直逼院墙檐角……
他当场哑火。
妈的,离谱!
“请!”
千鹤道长轻笑一声,抬手拍桌,抄起供香,开坛咒脱口而出;钱真人亦不迟疑,同步掐诀念诵。
咒音未落,狂风骤起,卷得枯叶打旋、尘土腾空。两人同时翻腕,香枝点入炉中;又齐齐剑指一引,烛火“噗”地燃起;再同抓黄豆,掌心一搓,朝火苗奋力一掷——
轰!
两道赤红火柱破空对撞,半途炸开,火屑四溅。两人瞳孔一缩,立马变印,抄起八卦镜——一个迎月华,一个接星光,镜面一翻,银光如箭射出!
嘭!
又是一记闷响。
一句话撂这儿:
同出一门,招招相克,谁也破不了谁!
千鹤道长眼神一凛,剑指疾点眉心;钱真人雷指暴扣掌心。
一掌一指,接连劈出——
嘭!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