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师父……”
文才顿了顿,垮着肩膀蹭进厨房。秋生歪头一瞅:“咋回事?我可没听见师父揍你啊!”
“那银票是假的,花不出去!”
“噗……”
秋生笑得直拍大腿,捂着肚子弯下腰,直到文才低头一看……怀里不知啥时候塞了个红包,拆开一数,整整五块大洋,眼睛顿时亮了。
“哈哈哈……”
“笑够了没?赶紧烧火!”
“哦哦!这就来!”
……
大半个钟头后,腾腾镇。
赵薛刚给任发和九叔拜完年,赶回镇上,顺手撕掉腿上那张神行符,踩着青石板路往家走。街上人声喧闹,红纸屑还飘在风里,人人都带三分喜气。
“薛少爷,新年好!”
“早啊,薛少爷!”
“来一个肉包子吧?刚出笼的!”
赵薛笑着点头、应声、接过热乎包子咬一口,边走边看:买菜的挑挑拣拣,茶馆里老哥俩碰碗喝早茶,连擦鞋的小伙儿都哼着小调。
走到赵府门口,他抬头看了看……又扩了,八进院落,气派得很。他爹前阵子还拍着大腿说:“钱挣来不就是花的?攒着发霉啊?”
“少爷早!”
“嗯。”
刚跨过门槛,赵母的声音就从后头追上来:“又穿这身?难看死了!”
“哪难看了?”
“娘说难看,就是难看!”
“真不难看。”
“难看!”
“……”
行,难看。
真难看。
赵薛对上赵母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立马缴械投降,乖乖跟着回房换装。
“这才像样嘛!”
赵母踮脚拉平他领口一点褶皱,赵薛对着镜子瞅了瞅……还是那件袍子,藏青换成了玄黑,连盘扣都没多一颗,偏被夸得跟新裁的一样。
“对,好看!”他笑嘻嘻点头。
赵母满意地上下打量一圈,拍拍他胳膊:“走,吃饭去!吃完还得祭祖。你爹今儿要是又被族里那几个老家伙捧两句,尾巴翘上天,你可得拽着他耳朵提醒他……他是县长,不是皇帝!”
“知道了,娘!”
“知道就好。对了,等祭完祖,亲戚们该上门了,还有你那些阿姨……”
“知道了!”
赵薛嘴上应得快,眼角却扫见哑巴管家赵秋容……这位跟了他十年的老管家,正垂着眼,手指无意识捻着袖口边,神情有点不对劲。
“别杵着了,走!”赵母一催,赵薛立马跟上,直奔饭厅。
赵父正埋头扒拉粥,筷子刚沾到碗沿,抬眼瞧见赵母进门,“唰”地放下筷子,笑着起身,伸手虚扶:“夫人,请……”
“嗯。”
赵母颔首落座,赵薛默默坐到边上,自觉当背景板,一筷子没动,光看爹妈眼神交锋,直到早饭收桌。
祭祖排场不小。赵父当上县长后,赵家祠堂门槛差点被踏平,香火比往年旺三倍。可族里几位老辈还不满足,硬是折腾了一上午……八点开祠,十一点多才散,赵薛和赵母换了衣裳、换了鞋,刚喘口气,就被拉进客厅。
人早挤满了。
赵父是县长,任发刚升任家镇镇长,连远房表叔的表舅的侄子,都拎着礼盒登门认亲;七旬老头能凑上来,叫一声“老哥”,赵父还得笑着回一句“大哥好”。
场面热闹,内容单调:进门—让座—奉茶—续水—寒暄几句—起身告辞。熟络的几家,赵父早约好了晚上单请。
等到拜年的队伍渐渐稀疏,赵母念叨的“阿姨们”终于到了……拖家带口,老公孩子全齐,但真正主角,全是女儿。
大的十八九,小的才七八岁,高矮胖瘦、性子冷热,一个赛一个活泛。
椅子不够坐,临时加了七八把,还是有人站着,有倚门框的,有蹲台阶的,连赵薛端茶的手都差点被抢走……姑娘们递糖、递瓜子、递绣着鸳鸯的荷包,眼神亮得晃人。
满屋子笑语,花开百样,各不重样。
“娘跟你说啊,你几位阿姨家的闺女,娘都问过底细了……个个识文断字、懂礼守分……”赵母不动声色地攥住赵薛的袖子,压着嗓子道。
“……”
打住。
我缺媳妇?
赵薛眼皮一翻,胳膊上忽地一紧,立马龇牙咧嘴地缩了缩脖子,小声嚷:“要不娘,您给爹挑一个得了!”
“……”
孝得真有水平!!
赵母脸一沉,瞪着他,眼神刀子似的,直盯到午饭散席。赵薛左看右看没相中一个,刚撂下筷子,屁股就挨了第一下。
赵父嗑着瓜子蹲在廊下,边吐皮边劝:“哎哟别打了!腰眼儿那儿可不敢使劲儿……最疼!真不能往那儿招呼啊……”
声音越说越虚,末了只剩气音,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
赵薛面无表情扫了赵父一眼,没多话……心里已盘算妥当:明儿一早,就去任家镇请舅舅来坐镇。
“唉,让你挑个姑娘成个家,偏不干!”赵父摇头叹气,还带点笑。
赵薛迟疑片刻,凑近赵母耳边嘀咕几句。话音未落,赵父脸上那点笑意“啪”地碎了。
“谁看了?我没瞅那婆娘!”他慌忙往后躲,手里的瓜子壳都掉了;赵母却笑眯眯的,手里的鸡毛掸子晃都不晃一下。
“没看?那你躲什么?”
“……”
“你给我站住!”
“我是县长,你敢……”
“娘!门先别关,也别喊人按住我爹啊!”赵薛赶紧压低嗓门劝,可惜晚了。赵父被结结实实抽了一顿,赵薛也被顺手捎带两下。
“嘿,小子,还不服?”赵父探头瞅了眼客厅门口,确定赵母没跟来,才松口气,把赵薛按在地上,横眉竖眼,“信不信再给你一顿?”
赵薛撇嘴:“那我告状去。”
“……”
老子当初……
赵父深吸一口气,咬牙:“行!零花钱……断了!”话出口,又卡住。
没法不卡……赵薛如今不差钱。不光不差,他那顶“县长”帽子,大半银子是赵薛掏的;就连眼下走动关系打点人情的钱,也是赵薛每月塞进他抽屉的。
“爹,抹点红花油吧。”赵薛拍拍裤子站起来,语气平平。
其实他想说的是:“信不信我这月起停你零花?”
但转念一想……大过年的,打两顿,意思到了就行。
再打,就真难看了。
赵父哼一声,松开手,一屁股坐进藤椅里。赵薛掸掸灰,转身往外走。
“你不抹点?”
“不用。”
他掀开后衣摆……后背光洁如初,一道印子都没有。再低头看自己胳膊、大腿,连红痕都淡了。
赵父盯着自己手腕上那圈青紫,又看看儿子身上干净利索的布料,默默把瓜子壳吐进手心。
得,受伤的只有我。
另一边,卧室门被推开一条缝。赵薛刚探进半个身子,一只青瓷花瓶就迎面飞来。他伸手稳稳接住,面不改色:“娘,您这是提前备席了?”
“呸!大年初一瞎说什么!”赵母横他一眼。赵薛把花瓶搁回柜上:“气消消,娘。”
“娘没生气!”
“……”
对,您真没生气。
地上碎瓷碴子混着茶杯渣子铺了一片,赵薛心里清楚……女人嘴上说“没气”,往往就是气得最狠的时候。正琢磨怎么哄,赵母先开了口:“我就是怕你爹不争气,在县城里招蜂引蝶。领女人回来倒罢了,要是把你那些血汗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