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泉镇外。
石坚在一处池塘边站定,手一掐诀,指尖朝水面一点……刷刷几下,水面霎时亮起数道人影,跟多人连线似的。
三百里内赶来的三山道士全映在水幕里。
石坚只淡声一句:“事儿办完了,你们不用来了。”
“???”
“我刚翻过两座山头!”
“我鞋底都磨穿了!”
“……”
众人心中骂娘,可石坚眉峰一抬,“嗯?”了一声,话音未落,四下里已齐刷刷响起:“大师兄您忙!”“道友慢走!”“后会有期!”……眨眼散了个干净。
只剩几个没走,目光灼灼盯着石坚。
片刻,一位白须老道开口,语气轻飘:“赵薛这名字,是真名,还是假托?”
“跟你有关系?”
石坚眼皮都没抬。
老道脸色一僵,随即堆起笑:“哦,有事,有事!”说完手一撤,千里传音当场掐断。
剩下几人互相使了个眼色,客套两句,也陆续撤了。水幕归于平静。
石坚揉了揉眉心,摸出一张黄纸晃了晃……纸上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字。他扫了一眼,确认木道人的特征一字不差。
手一扬,黄纸破空而起,直没入突然裂开的地府通道。等了一息,他才缓缓开口:
“此人图谋加害我茅山后辈,当彻查其师门、九族,连带前后三世因果,以防后患!”
话音刚落,一道法旨自通道深处飞出。石坚接住一瞧,确认无误,郑重拱手:
“石坚谢过列位祖师!”
“嗯。”
一声轻应,通道倏然闭合。
石坚转身欲走,水面却忽又泛起涟漪……九叔和一眉道长的身影跃然浮现。
“阿薛呢?他没事吧?”
“这小子撑住了没?”
……
赵薛都好端端站着,倒是有几位道友,一口气跑了三十里,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石坚点点头:“他没事。”
“没事就好!那动手的是谁?”
九叔眉头拧紧,一眉道长也沉下脸……前脚他们刚离开,后脚就有人冲赵薛下手,摆明是盯准了空子,早备好了局。
“叫木……目道人。”
石坚低头看了眼法旨上那个名字,有点纳闷,顺手一抛,把法旨甩向水幕。九叔二人接过一看,神色顿时松了下来。
“行了,我还有事。”石坚说罢转身。
九叔顿了顿,抱拳深深一揖:“多……谢大师兄千里驰援,救薛儿性命!”
“哈?”石坚眨眨眼,“你说啥?我没听清。”
一眉道长默默翻了个白眼。九叔脸一黑,啪地掐断传音……水幕瞬间熄灭。
石坚嘴角微扬,脚尖一点,腾空而去,衣袍掠过晚风,半点烟火气也不沾。
“原来大师兄到了!怪不得刚才天都亮了一瞬!”王八弟一拍脑门,转头又臊眉耷眼,“其实我早到了,结果路上被那蛊虫一搅和,直接昏过去……惭愧,惭愧啊!”
“王师叔别自责了,赶紧把秀秀的阳气收回去才是正经,拖久了生变。”
赵薛从波密大师身上摸出八卦镜,递过去。王八弟讪讪接过,点头如捣蒜。
“那你……多加小心。”
……
小心啥?
这儿除了断墙烂瓦,还剩啥?
赵薛扫了眼葛家大宅……就剩个门框和半截围墙杵着。目送王八弟匆匆离去,他走到院中池塘边,掐诀施术,唤文才秋生。
两人声音一响,确认平安,赵薛心口那块石头才算落地,立马让他们去找任发,顺带看看任发和自己那对便宜爹妈是否安好。
刚要掐断传音,水幕却猛地一颤,硬生生切进两张熟悉面孔……九叔和一眉道长。
“师父!师叔!”
“嗯,活着就好。”九叔一见赵薛毫发无伤,肩头肉眼可见地一松,旋即又皱起眉,“可这事……不对劲。”
“到底出啥事了?”
“事情是这样……”赵薛把前因后果飞快讲了一遍,一直说到他咬牙请五鬼上身那会儿。
“……你就光吓唬他们?”
魙境难寻,希境难入,一开口就扬言“杀你两次,再打你进夷境”,这叫吓唬?
九叔面沉如水,一眉道长也眯起眼盯着他。赵薛干笑两声:“当时真慌了……”
“师父您清楚我啊,我最怕死!”
“……”
所以……
你是拿“死两次”当软话哄五鬼呢?
九叔叹了口气,摆摆手示意他接着说。等赵薛说完,才缓缓点头:“那个秃……和尚的女儿,你别乱来。这事,你站不住理。”
他其实挺想踹赵薛一脚的,可心里明白:这小子下手是狠,但够干脆、够准,换谁在那种节骨眼上都未必比他做得更好。只是真掰扯起来……谁对谁错,真不好说。
不过……
赵薛先动手杀了波密,这点没法赖。
“还有,小心波密大师化鬼来找你麻烦。”一眉道长补了一句。
赵薛点头:“明白,我不莽撞。”
“行,去吧,该收拾的收拾干净。”
九叔掐诀收了千里传音,水幕散开。赵薛抬眼扫了眼不远处仍昏着的波波,伸手往背后一摸,一叠符纸稳稳落进掌心,在法力裹挟下,又悄无声息滑进袖口、领口和裤脚里。
心里踏实了些,他才朝目道人那座法坛走去,捡起块石头砸了几下。不放心,又把葛大富拖过去试了试……人还晕着,坛子也没异动。确认没埋阴招,赵薛还对着葛大富拱了拱手:“谢了啊,兄弟。”
这才上前清点战利品:几件法器,尤其那只看着平平无奇、实则能镇百鬼的葫芦,越瞧越眼熟。他琢磨着,八成就是自己小时候丢的那个,不知怎么落到目道人手里了。
至于葫芦上为啥刻着目道人的炼化印?……他自己都想不通。
十二杆略有破损的法旗卷好,匕首拾起,太阿法剑收回元神。葫芦更是小心收妥。
他扛起波波,走到葛家大宅外,拍醒郝队长他们,交代几句:葛家的事,该遮掩的遮掩,该圆场的圆场,别弄得满城风雨。
“对了,”赵薛顿了顿,“派个人,把那位大和尚的尸身,送到我师叔府上。”
“是,薛少爷!”
郝队长应得干脆,目送赵薛扛人走远,愣了两秒,忽地竖起大拇指:“薛少爷,这雅兴……绝了!”
“……”
雅兴个头。
赵薛懒得回头,心里直翻白眼……他哪是图什么风雅?是怕波波半路醒了,一刀一个砍翻郝队长他们;更怕波密魂魄突然回返,撞见自己没盯紧人,当场发难。
上了大街,他吹声哨,赵丙二立刻驾着马车奔来。直奔纸扎店,一脚踹开铺门,把老板从被窝里薅起来。
名字写好,纸钱元宝堆满两屋子,金童玉女、洋楼扎得簇新,一把火全烧了。
“再去买些贡品,赶紧摆上!”
火苗腾起,赵薛顺手掏出银票塞给老板。老板连声应着,转头就催伙计跑腿。
等纸灰飘尽,贡品摆齐,赵薛斜眼瞥了眼门外……几队黑影正贴着墙根疾掠而过。他等了一会儿,才踱出门外。
这回面子给足了吧?五鬼该消气了。下次再请,应该不至于翻脸不认人……
毕竟,他可是真烧、真拜、真掏银子了!
正这么想着,他刚走近马车,猛地一僵……车旁空空如也。
赵薛面不改色,从袖里抽出匕首,“嗖”一声甩进车厢里。
“快点动手。怎么说也是跟了我一场,别让他受罪。”
“你……真当我下不了手?”
波波脸色铁青,匕首抵着赵丙二后心,一步步从车上下来。
“这样吧……你死了,我送你弟弟去省城念书;等他成家立业,我给他置办一座三进宅子,配几个使唤丫头、十几个下人,再添五十亩上好水田,让他堂堂正正当个老爷!”
赵薛盯着赵丙二,声音平直,没半分起伏。赵丙二脸色霎时惨白,眼底翻涌着惊、惧、痛、悔,嘴唇抖了抖,只吐出一个“好”字,猛地朝自己心口撞向匕首……波波当场愣住,连呼吸都忘了。
就在她以为他真要血溅当场时,手腕一空,匕首已被赵薛稳稳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