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也不恼,自顾自往下说:“人家可不比菁菁、任婷婷差,家里还有钱,你真不后悔?”
赵薛终于抬眼,淡淡道:“红粉骷髅罢了。”
“呵,这儿又没鬼,你糊弄谁呢?”
“……”
赵薛静了几秒,才慢悠悠补了一句:“哪来的一见钟情?不过是见着好看,多看了两眼罢了。”
“见着好看……”
四目一愣,随即拍腿笑出声:“好嘛,绕着弯夸自己帅是吧?”
他摇着头,目光扫过赵薛侧脸……哪怕只是半张,也挑不出毛病。叹了口气:“你啊,身在福中不知福。要是哪天有姑娘主动看上家乐,我半夜做梦都能笑醒。”
“梦游不好,容易挨揍。”
“……”
“闭嘴!”四目一瞪,“我看你是想挨揍!”
赵薛耸耸肩,没再接话。
四目掏出地图摊开看了看:“再走二十里就到地头了。最后两家是一起的,客户熟,规矩照旧。”
“知道。”赵薛点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实在不行……就闭嘴。”
“聪明。”四目满意地收起地图,正要接着讲些门道,忽见赵薛眼神一凝,偏头望向路边树林。
一个少年跌跌撞撞从林子里冲出来,头发散乱,衣衫撕破,刚看清赵薛身后直挺挺站着的两具僵尸,“啊”地叫了一声,两眼一翻,直挺挺倒在地上。
“?”
四目一怔。
赵薛眼皮都没抬,阴阳眼和天眼同时开了,四周扫了一圈……没人。
他低头看了眼地上晕过去的少年,语气平静:“碰瓷的?”
“不至于这么背吧……”四目嘀咕一句,蹲下去借着月光仔细瞧了瞧少年的脸色,又摸了摸脉。
“真晕过去了!”
“还不止……他快不行了!”
赵薛把手里那三个大洋塞回怀里,四目道长一怔:“你说他快不行了?”
“三天。”
赵薛语气平实,目光落在少年身上:衣裳满是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人虽狼狈,却透着股干净劲儿。
“他最多还能活三天。”
……
这就是你嘴里的“不准”?!
四目道长没出声,只默默伸手搭上胡儿的腕子,眉头越拧越紧。
“身子骨挺硬朗啊……这么说……”
“命里就这数。”
“唉……可怜见的,这么小,命就这么短!”
他刚叹完,就听见远处传来两声喊,一声男嗓、一声女声,急得发颤:
“胡儿……!”
“胡儿你在哪儿啊……?!”
“天黑啦,快回家!”
“别让娘揪心,好不好……”
尾音里带了哭腔,四目道长眉心一跳。赵薛却望着村口方向,若有所思:“他该不会……是个傻子吧?”
“这是守村人。”
四目道长摇摇头,点起火把,转身朝前走:“阿薛,你在这照看他,我去跟爹娘说一声。”
“好。”
等四目道长身影走远,赵薛才蹲到胡儿跟前。少年胸口起伏变快,眼皮一动,睁开了。
“醒了?”
“你……你是道士?”
胡儿坐直身子,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眼睛瞟向赵薛身后那两具穿官服的尸首,脸上全是惊惧。赵薛点点头,反倒多看了他两眼:“不傻了?”
“不傻了……”
胡儿喃喃重复,忽然顿住,眼神一下子乱了……有光,有懵,有欢喜,也有怕得不敢喘气的慌。
赵薛没说话,摸出三个大洋在掌心掂了掂,又抬头看卦象,盯了胡儿半晌,才开口:“你剩下的日子,不多了。”
“剩下的日子?”
“嗯。”
……
一个时辰后,
胡家村,胡儿家堂屋。
“唉……”
四目道长推门进来,见赵薛盘腿坐在床上闭目调息,忍不住叹气:“你真没算错?”
赵薛睁眼,声音很轻:“现在……我不敢断了。”
事儿巧得没法说……胡儿老家,正是他们刚送走的那两具行尸的老家。那俩人,按辈分,胡儿得叫一声太爷爷。
“唉……要是你真算错了多好!刚开窍,转头人就没了……”
四目道长搓了搓脸,心口闷得发沉。才见胡父胡母一面,就知道那是对实诚人:不惹事、不占便宜、也不害人,就是老老实实过日子。
可儿子好不容易清醒过来,三天后就要送终……光是想想,他就喉咙发紧。
赵薛没接话,继续闭眼调息,耳朵却听着外屋动静……
“哥,你给我钱干啥?”
“你不是快娶翠翠了?”
“八字还没一撇呢,你给这么早?”
“拿着呗。”
“噢……”
……
“去睡吧,还给我洗脚?”
“以前没给娘洗过?”
“你这孩子……唉,要是早几年醒过来,该多好……”
“现在也挺好啊。”
“嗯嗯,快睡!你爹让他自己洗!”
“我来给您洗,爹……”
“行了行了,快去睡!爹自己来。”
话一句句飘进来,赵薛听得清清楚楚……胡父胡母察觉出不对劲了,胡儿也急,但没明说,只压着嗓子应着、哄着,手忙脚乱地绕开话头。
赵薛始终没出声,只静静练功。直到天边泛青,他收势起身,做完早课,见四目道长还在炕上打呼,便轻轻推开门。
院里,胡儿正抡着斧子劈柴,木堆得比人还高。
赵薛笑了笑,抬手打了个招呼:“早啊。”
直到两人在胡家用完早饭,辞别出门,踏上归途,身后院里才传来声音……
“胡儿你慢点儿!别从房顶上栽下来!”
“晓得啦娘!对了,您把那块瓦递上来,我顺手把漏雨的地方补一补,往后下雨,您就不用端盆接着了……”
赵薛脚步一顿,回头望去。胡儿正蹲在屋脊上,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攥着瓦片,动作利落。他没说话,只在心里轻轻一叹:“神游太虚十数载,一朝梦醒入红尘。允你三日自在身……”
“……了却人间事。”
“别看了,走吧。”
四目道长也停住,目光落在屋顶那人身上,眼神沉了几分,又很快收回。两人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
夜。
晨阳县,距胡家村四十里。
客栈二楼,木廊吱呀作响。四目道长抬手敲了敲赵薛房门,推门一看,屋内空荡,床铺未动,茶盏尚温。他摇头一笑,指尖在门框上轻叩两下:
“这小子……”
“好人?哪有那么好当。”
……
胡家村外,十里荒坡。
赵薛撕下腿上神行符,解下背上大行囊,三两下搭起简易法坛。火烛一点即燃,烛焰在风里微微晃,他捻香、燃香、插炉,动作沉稳。
草人取出,装进小棺;黄纸铺开,朱砂落笔……胡儿生辰八字端端正正写在纸上,贴上草人前胸。他仰头望天,月光清亮,星子疏朗。
“成不成,试试看。”
他拍案起身,桃木剑入手,踏罡步而行,声如沉钟:
“香气沉沉应乾坤,燃起清香透天门……
南辰北斗满天照,五色彩云闹纷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