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伸手去拿一张成品符纸,赵薛忽然开口:“师叔,您轻点儿。”
“轻点儿?”
话音未落,那符纸在他指间“嘶啦”一声,裂了。
他换一张,再试……又裂。
接连十几次,直到终于捏住一张没碎的,他默默盯着赵薛,半天没吭声。
“你……先歇会儿吧。”
“哦。”赵薛应着,临出门还瞄了眼那张蔫头耷脑、灵光明显黯淡几分的符纸,心里琢磨:估计是师叔香火供得不够勤,三清祖师爷不太高兴,符力才压不住……
夜色沉下来。
咚咚咚……
“吃饭了,赵薛!”
“来了,师兄!”
“……赵薛,叫我家乐就行。”
“知道了,师兄!”
“……”
家乐站在门口,一脸无奈地看着赵薛利落地开门,又忍不住朝床铺扫了一眼……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分明没动过。
“阿薛,你真没躺一会儿?”
“精神头足。”
“……你这精神头,是真足。”
四目道长端着空碟子路过,听说这话,也多看了赵薛两眼,点点头:“嗯。”
实话说,从赶路开始算,整整七天,他就没见过赵薛合过眼。
白天不赶尸,旁人补觉打盹,赵薛盘腿闭目,呼吸绵长……不是睡,是练。
起初四目只当他是爱较劲;
后来,他觉得不对劲了;
再后来……他连夜翻出压箱底的《玄门导引图》,准备反击。
三天后,他的反制彻底落空……倒不是因为犯困,而是第三天一早,四目道长恍惚看见太奶奶站在云里朝他招手。
当道士的,捉鬼驱邪是本分;可真遇上自家先人,四目道长琢磨着:这步,得让。
一步退了……
反击也就散了。
“精神再好也得睡觉啊!”
家乐挠着后脑勺嘀咕,一脸懵。
四目道长白了他一眼,心说这事儿哪能一概而论?随手打了个哈欠,朝厨房扬声喊:“家乐,去把豆乳拿来!”接着又补了句,“今儿菜好像炒多了……”
赵薛眨眨眼,有点纳闷:“师叔,那我把我表妹和一休大师一块请来吃饭吧?”
……不是别的,就是觉得师叔今儿忒热心,不大像平时那个抠门又嘴硬的老道士。
四目道长只“嗯”了一声,背着手踱出门去。等赵薛刚拐进隔壁木屋,他立马从墙根底下闪出来,嘿嘿一笑,脚底抹油直奔厨房,一把推开正端着盘子舀豆乳的家乐:
“让开,我来!”
“哦……”
“行了,快出去!别在这儿碍事!”
“???”
家乐愣在原地,盯着师父的背影直发怔……不对劲,太不对劲了!师父今天活像被谁换了魂。
等赵薛把一休大师和菁菁领进堂屋,往饭桌一瞅,顿时就懂了。
桌上五道菜:白切鸡、红烧鸡、土豆炒鸡、萝卜炒鸡……
最后一盘豆乳,上头厚厚一层辣椒酱,蒜瓣酱堆得跟小山似的,光看着就燎舌头。
“哇,真丰盛!”
菁菁笑着坐下,家乐也点头附和:“是啊……阿申它走得太壮烈了,下辈子投胎,千万别再做土鸡啦!”
“……吃饭!”
四目道长瞪了家乐一眼,心说这小子怎么又扯到畜生轮回上去了,活脱脱个小和尚。转头冲一休大师笑眯眯招呼:“来来来,和尚,坐!咱哥俩多久没一块动筷子了?”
“可不是嘛!”
一休大师应着,目光扫过满桌鸡肉,默默把视线落回自己那碗清粥上。
“那你多夹点!”
四目道长举起筷子,夹起两个鸡腿,左右一瞄……家乐、赵薛、菁菁,仨人眼巴巴瞅着呢。他手悬在半空,一时不知往哪儿放。
“师父,我不吃鸡腿。”家乐赶紧摆手,笑得挺乖,倒叫人心里一软。
赵薛倒不客气,直接夹走一只鸡翅塞进碗里:“我就爱吃这个!”
“哎……阿薛你……”
四目道长伸手想拦,筷子刚抬起来,鸡翅已经进碗了。他只好把两只鸡腿分别拨给家乐和菁菁,然后笑呵呵转向一休大师:“和尚,来,尝尝!”
“不用,我不饿,喝粥就行。”
“别推啊……”他夹起一块全是骨头的鸡块,硬往一休大师碗里送。
“真不用。”
“让你别客气就别客气!”
“我说不用就是不用!”
赵薛默默夹起另一只鸡翅,起身走到门口站着,低头喝粥。
……得,这顿饭,光看俩老头斗嘴,比吃肉还香。
“唉……”
家乐端着粥过来,摇着头站到赵薛边上,一起靠门框看热闹。
菁菁起初还端坐着,想着长辈在场,哪能离席?可刚低头扒了两口豆乳,辣得她眼眶发烫、脸颊发烫,连礼貌都顾不上了……
“啪”一声放下筷子,黑着脸走到门口,站到家乐和赵薛中间。
家乐笑着用筷子轻轻刮掉她脸上黏着的两坨豆乳:“叫你不听劝,这下好了……豆乳双响炮,炸得你灵魂出窍!”
“哼!”
菁菁鼻子里“哼”一声,脚下一跺,直接踩在家乐脚背上。家乐“哎哟”一声抱着脚跳开,她眼皮都没抬一下,扭头就去找赵薛……结果一转眼,人已经端着空碗往厨房去了!
“哼!”
她气鼓鼓地转身出门,裙角一甩,风都带着火气。
等赵薛洗完碗出来,站在木屋门口时,正撞见四目道长光着一只脚,叉腰大笑:“我赢了!”
家乐蹲在地上,一边唉声叹气,一边收拾满地碎碗、洒汤和蔫了吧唧的青菜叶。
“来来来,阿薛,快坐下吃饭!”四目道长招手,笑得见牙不见眼。
赵薛扫了眼桌上还凑合能吃的四道菜,摆摆手:“吃饱了,我去练功。”
“去吧去吧!”
“嗯。”
他应了一声,转身走到一休大师房门前,轻轻叩了三下。
门“吱呀”打开,菁菁绷着小脸,黑着一张俏脸:“表哥,你们合伙欺负我师父!”
“我没欺负。”赵薛摇头,语气很淡,“我要真掺和进去,那碗粥就不是白米粥了……得是鸡汤粥。可鸡汤味太冲,瞒不住……那就改成白米粥盖鸡肉末,细得看不见,才像样。”
“菁菁!哪有这么跟表哥说话的?”一休大师笑呵呵地从她身后探出头,“我都没急,你急什么?”
“抱歉,一休大师。”
“不必不必,四目就这样,早习惯了。”
“大师心胸开阔。”
“哪里哪里!”
赵薛顿了顿,略带腼腆:“对了……修行上有点事不太明白,不知大师可方便指点一二?”
“那你问四目啊!”菁菁立刻仰起小脸,秀眉微挑,语气里全是不乐意。
赵薛笑着摇摇头:“佛法上的事,师叔说他不懂。他说……专业的事,得找专业的人。”
“哦?他真这么说?”一休大师眼睛一亮。
“当然!”赵薛眨了眨眼……四目原话其实是“你问和尚去,我念经都跑调”,但意思嘛……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