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人已领着十四具行尸出了镇口。
四目道长紧跟其后,边走边教:“赶尸的门道,茅山秘本里写得清楚。旁的嘛……记两样就行:白天别赶,荒庙别进,空村别绕。”
“明白。”
……
哎?
你倒是问啊!怎么直接就“明白”了?
四目道长肚里那套铺垫好的话,全被这俩字堵在喉咙口。他盯着赵薛胸前晃荡的领尸法坛,忍不住问:“你真懂?”
“懂。”赵薛脚步没停,“上次在义庄,师叔说过……这些行尸连最糙的白僵都够不上。”
他顿了顿,声音平实:“尸气太薄,晒久了得重炼。所以白天赶,等于白忙活。”
僵尸分等阶,他心里门儿清:白僵、黑僵、紫僵、飞僵……往上还有铜甲、银甲、金甲三类甲尸。
紫僵能蜕甲,飞僵善腾跃,路子不同,本事也各有所长……就像练剑的,有人走刚猛一路,有人专修轻灵一脉,未必谁压谁一头。
“至于绕开荒庙、空村……”他侧头看了眼四目,“不是怕妖魔鬼怪,是怕它们盯上咱们‘客户’。当然,要是真碰上作恶的,该管还得管。”
荒庙为啥邪?地界不清,旧怨未散,容易招来麻烦。
“嗯。”
四目道长应得干脆,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这一声“嗯”落下去,他忽然就懂了……为啥九叔跟赵薛说话,总像省着用似的。
见师叔不再开口,赵薛望了眼身后渐缩成一点的任家镇,朝四目点点头,随即熄了法坛烛火,掏出三清铃,燃起黄符。
铃声一起,十四具行尸齐刷刷迈步、顿足、左挪右移,动作竟比前几日整齐不少。
赵薛眯起眼,手指无意识捻着铃柄,心里却已开始琢磨:下一程,该往哪条岔道拐……
“音频驱动?程序响应?”
赵薛盯着眼前一排行尸,忽然觉得它们像极了刚上线的软件……他晃动三清铃,音波一出,行尸便照着指令动:走、停、转身、后退……全凭铃声节拍。
“它们怎么迈腿的?”
他下意识想去掏刀剖开看看,可余光扫到身旁的四目道长,手又缩了回来。
继续摇铃试了十几分钟,他心里渐渐透亮:茅山赶尸术,说白了就是给死人“写代码”……用秘法在尸身里埋下一套反应机制,再借尸气固化成不可更改的指令集;三清铃和领尸法坛,不过是这套系统的“遥控器”和“操作界面”。
“搞出这法子的人,真绝!”
赵薛低头瞧了眼手中三清铃上盘绕的纹路,顺手收好,重新捻亮法坛烛火,转头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四目道长。
“师叔!”
“啊?”
“师侄有个事儿想请教……”
“……哦。”
四目道长顿了顿,见赵薛正襟危坐、眼睛都不眨一下,这才慢悠悠接上:“赶尸的门道,大体就那么几类。各家各派,手法多少有点差别。”
“比如湘西那套,跟咱们茅山的就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们炼出来的僵尸,动作更飘、更快、更难捉摸。”四目道长话锋一顿,“跟地势有关……山高林密,毒虫多,路又滑又窄,练尸时自然往‘灵巧’‘隐蔽’上靠。”
“我明白了。”
“嗯?”
“就像湘西僵尸身手诡谲,应该就跟当地山岭纵横、蛇蝎横行脱不了干系。”赵薛一点即通。
四目道长眼里掠过一丝赞许:“对喽!所以湘西和川蜀的赶尸人,习惯给行尸戴斗笠、套头套……不光是遮脸,更是防虫、挡雨、护皮肉。”
“也是护自己。”
“正是!”四目道长点头,“谁愿意自家亲人尸身被虫啃、被藤蔓刮?赶尸人自己也不愿平白挨咬、沾毒。活人怕麻烦,死人怕毁形,都是实打实的道理。”
“你以后若真上路赶尸……”
两人又聊了几句,便收拾停当,继续赶路。赵薛却没闲着,边走边琢磨:既然各派练尸法不同,是不是等于各自装了不同的“系统”?那想驱动别的门派的僵尸,怕是得换一套“声控密码”才行。
他不动声色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剑……剑身缠着缕缕法力,稳而不颤。指尖轻轻一叩,清越一声响。
“咦?这调子……我居然能听准?”
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先天道体带来的本事……原主可没这耳朵。
他试着用剑敲出三清铃“前进”那段频率,行尸纹丝不动。没意外,只点点头。
又凝神聚力,再叩一记……这次音波裹着法意,微微震颤。
身后一排僵尸齐齐顿住半拍,脚踝僵硬地一卡,像老式留声机跳针。
赵薛嘴角微扬:“成了。”
念头一转,他又沉下去:要是把这法子用在活人身上呢?
理论上……可行。
但真做?没必要。
比他强的,压根没法“编译”;比他弱的,一刀放倒更省事。况且祭练耗时费力,谁会站着让你慢慢“写入指令”?
……那退一步呢?
不求彻底操控,只在出手瞬间,把练尸术的“指令逻辑”嵌进招式里……比如一掌拍出,不单伤筋动骨,还顺势往对方经络里“种”一道迟滞、麻痹、或错乱的“伪指令”?
他没出声,只把短剑收回袖中,脚下步子没停,眼神却已沉静下来。
“……就是让对方身体突然不听使唤,办得到不?嗯,这感觉,跟定身术差不多啊!”赵薛心里琢磨着。
行得通!
理论站得住脚……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两人已在林子里寻到一座旧木屋落脚。
屋里有生活痕迹……地上一串脚印深浅不一,赵薛扫了一眼就明白:四目道长来过,还住过一阵子。
八成是他常走这条线时的临时歇脚处!
“来,把这几个行尸靠墙摆好。对了,你背那包袱咋这么沉?里头装的啥?”四目道长瞅见赵薛被行李压得直不起腰,随口一问。
赵薛只含糊应了句“用得上”。
四目道长撇了撇嘴,没再追问。两人合力把行尸一一倚墙放稳,点起镇尸灯,又挨个检查了贴在额头上的镇尸符。忙完,四目从行尸身上扯下两卷草席,顺手递了一卷给赵薛。
“饿了就啃干粮。要是吃腻了……自己想法子呗。林子里有野兔野鸡,就是滑溜难抓,你师叔我试过几回,全扑空;南边有条河,能摸鱼,不过水蛇多,咬一口可不是闹着玩的……”
“好。”
赵薛点头。四目道长也不多话,铺开草席倒头就睡。刚迷糊过去,耳边就飘来一句:“师叔,该喝药了……”
“……”
四目·大郎·道长眼皮一掀,盯着赵薛递来的药碗,脸都僵了……这药,看着就可疑!
他差点脱口而出:“要不你先尝两口?”
可转念一想,算了。万一惹毛这小子,跑路了,回头九叔怕是要跪着求他师父宽恕……那场面,谁顶得住?师父最烦人半夜敲门,连雷公打盹都得绕着他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