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薛抬眼扫了扫坟前那支正燃着的供香,又抬头望了望天色,心里一沉:不是系统卡顿,是任发真要不行了。目光顺势落回任威勇的墓碑上,他低声嘟囔:“我这外公……该不会真爬出来吧?”
……
天擦黑,义庄法事堂里灯影晃动。
九叔捏着那支香,眉头拧成了疙瘩,先盯了秋生、文才一眼,最后落在赵薛脸上……这小子居然气定神闲,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家中断此香……”
“人要走嘛,我知道。”赵薛接得飞快,“《梅花易数》里写过,‘香断三节,命去七分’。”
“啊?小师弟你……”
秋生和文才齐刷刷转头,满脸写着“你啥时候偷偷学的”。赵薛摆摆手:“跟我没关系。我姓赵,不姓任。”
沉默三秒。
“……”x3
“我的意思是,死不了的是我,出事的……”他顿了顿,朝任发家方向抬了抬下巴,“是我舅舅。”
九叔翻了个白眼:“那你还杵这儿干啥?”
赵薛一愣:“师父,您让我上哪儿去?”
九叔哼一声:“今晚搬去你舅舅家住着。他命悬一线,怕不是光因为起棺迁坟……”
话没说完,他目光一扫……赵薛脸上毫无波澜,秋生却一脸“您快说啊”,两人对比鲜明。九叔眉头一跳:“你晓得?”
“……我忽然忘了。”
赵薛摇头,心道:要是真点头,怕不是今晚连门槛都不敢迈左脚。
“行了,赶紧过去守着。”九叔揉揉眉心,“我琢磨着,你舅舅这劫,八成是当年那个风水先生记仇报复。”
“不用。”
“???”
九叔眼睛一瞪:你真打算接手任家家产?
门“咚咚”响了两下,文才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任发父女,还有赵父赵母……风尘仆仆,衣角还沾着路上的灰。九叔打过招呼,再抬眼看向赵薛,嗓音都低了半截:“你……有心了。”
何止有心?
他教过那么多徒弟,头一回见把“防患于未然”刻进骨头缝里的。
“应该的!”赵薛笑着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师父放心,我爸妈不白住……每天十个大洋,我爸掏!”
“……”
九叔盯着他,半晌憋出一句:“你可真孝顺。”
顿了顿,又摆手:“算了,钱我不要。不过……你这胆子,也忒……”
“谨慎”俩字卡在喉咙里没出口。他忽然反应过来:腾腾镇离这儿,马车都得跑一整天!这臭小子,怕是昨儿夜里就派人把人请来了!
……这不是谨慎。
这是怂得明明白白,还怂得理直气壮。
“小心不吃亏。”赵薛耸耸肩,“谁知道那风水先生会不会拿我爸妈当筏子?反正送来让师父看着,准没错。”
门外夜风卷着枯叶拍窗,赵薛忽然想起什么,随口嘀咕了一句:
“哎,原着里腾腾镇变成僵尸窝……该不会,就是我这便宜外公,咬了我这便宜妈?”
赵薛心里琢磨着,这事八成靠谱。接下来场面倒挺寻常,就是赵父和任发俩人神色有点不对劲。
活像刘彦昌瞅见杨戬被王母娘娘贬下凡间……嘴角压都压不住,赵母脸立马沉下来,一把拽住赵父胳膊,把他拉到石桌边上。
“怎么?听说我大哥快不行了,你乐呵什么?”
“我没乐!真没乐!你别瞎扯!”赵父连摆三下手,要是能管住上扬的嘴角,这话倒还有点可信。
“……回屋再跟你算账!”
赵母一甩袖子转身就走。赵父反倒松了口气……横竖躲不过,不如先痛快一会儿。
他笑呵呵踱回石桌,张口就给任发讲起赵薛和任婷婷“早该定下的亲事”,句句都是为俩孩子长远打算,可话里话外全是自己盘算:聘礼、嫁妆、日后两家怎么照应……秋生和文才听不下去,默默溜了;任婷婷耳根子烧得发烫,正低头绞手指呢,忽觉不对劲……她爹脸黑得能滴墨,赵叔却越说越带劲,眼尾都笑出褶子来了。
最后干脆要掀桌子,九叔盯着差点动手的任发和赵父,太阳穴突突直跳,扭头盯住赵薛。赵薛也正懵着抬头看他。
两人对视三秒,九叔终于开口:
“你平时话不是挺多?”
“啊?”
“让你说话!”
“师父,您说啥?”
九叔闭了闭眼:“算了,睡觉!”
他扫了赵薛一眼,赵薛还一脸茫然,众人便各自散去。房间是不够,可……
任发和赵父有钱啊!
大半夜,七八个木匠扛着锯子斧头哐哐砸门进来,在义庄空地上叮叮当当搭起三间木屋。九叔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看了半宿,最后只叹了口气。
任发拍拍新搭好的墙板,叹道:“唉,时间紧,不然我真想就在旁边起栋宅子!”
赵父立刻接话,语气诚恳得过分:“大舅哥,您这想法可不对啊……我昨儿还琢磨着,跟您商量给九叔这义庄扩两间厢房呢……”
九叔没吭声,转身打水洗漱去了。
赵薛也没睡,被父母拉去院角说了会儿体己话,才去打水。擦完脸,他照例往法事堂一坐,调息入定。赵父赵母站在门外看了会儿,悄悄叹气,又踮脚走了。
那架势,活像看娃偷玩手机……“别看了!”“就五分钟!”“再看两分钟!”……
直到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赵薛睁眼,就见任婷婷抱着枕头站在那儿,眼睛亮晶晶的,小声说:“表弟,我害怕……”
几分钟后,任发和赵父一前一后从木屋里探出头,竖着耳朵听了听任婷婷房里传来的动静……赵薛那把清亮的声音正不紧不慢说着什么……两人相视一笑,心满意足地缩回屋去。
唯独九叔趴在自己屋门缝边,借着窗缝往外瞧:赵薛盘腿坐在地上,脊背挺直,呼吸匀长。
完了。
这孩子彻底没救了。
“练功图啥?当年我要有你这张脸……”他喃喃自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劲儿,末了长长一叹,目光落在桌上那碗冷掉的马蹄糕上。
“莲妹啊……”
隔壁木屋里,任婷婷缩在床沿,小声嘀咕:“你呼吸轻点……”
赵薛一愣:“嗯?”
“哎哟……表弟你别起身啊!我错了我错了!”她赶紧拽住他袖子,急得直晃,“行了吧?!”
赵薛坐回来,她才噘着嘴问:“白天我爸那事,你干吗瞒着我?”
“你太小。”
“我比你大!”
“嗯,确实大。”他点头,目光扫过她胸前那条珍珠项链。
任婷婷白他一眼,抱臂想装凶,手刚抬到一半又觉得不对劲,立刻抓起枕头挡在身前,咬着嘴唇问:“阿薛……我爸真没事吧?”
“有我在。”
“嗯。”
她应了一声,脑袋一点一点,很快靠着枕头睡熟了。赵薛轻轻挪开枕头一角,替她掖好被角,重新盘坐,气息渐沉。
可没过多久,意识猛地一沉……
再睁眼,人已站在阿牛牛肉馆里。四下嘈杂,人影晃动,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围拢过来,声音嘶哑:
“赵薛,你为啥杀我……”
“还我命来……”
“还我命来……”
“你凭什么杀我?!”
“whydidyoukillme……”
哭嚎、嘶吼、诘问,声浪一股股撞过来,像钝刀子刮耳膜。赵薛站在原地,眼皮都没抬一下,只静静扫视四周……越来越多的人影正从虚空中浮现,一个比一个死相骇人。
他目光掠过地上刚被自己解决掉的“仙人跳”四具尸体,顿了顿,转向那些新冒出来的面孔,眉梢微挑:“你们……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