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晟的告密，三天后就见了效。
那天朝会，裴砚照常站班，才刚站定，就听都察院一位姓赵的御史出列，从袖中抽出一份奏章，朗声道：
陛下，臣有本奏。
皇帝抬了抬眼皮：
臣弹劾翰林院侍读裴砚——三年前青州乡试，涉嫌舞弊。
朝堂上顿时一静。
裴砚站在班列里，神色没变，只微微抬了抬眼，看向那位赵御史。
赵御史看也不看他，自顾自道：臣接获举报，三年前青州乡试，时任主考收受考生贿赂，泄露考题。其中一份考题，据查，曾流经裴侍读之手。
他从袖中又抽出一份文书：这是当时负责誊录的胥吏证词，白纸黑字，指认裴侍读曾以重金购买考题。请陛下圣裁。
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
裴侍读？舞弊？
不能吧？他可是今科状元，文章是殿前钦点的，还要舞弊做什么？
话不能这么说。三年前的乡试，跟今科殿试，隔得远着呢。说不定那时候……
皇帝沉着脸，半晌没说话。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裴砚，赵御史所奏，你有何话说？
裴砚出列，不慌不忙地跪下：回陛下，臣三年前参加青州乡试，名列解元。试卷糊名誊录，经层层审阅，方得录取。若臣真有舞弊之举，当年便该事发，何至于今日？
那这份证词，你怎么解释？赵御史扬了扬手里的文书，证词可写得清清楚楚。
证词是人写的，人会说谎。裴砚道，臣恳请陛下，容臣三日，查明这证词的来路。
若是臣真有舞弊，甘愿伏法；若是有人构陷，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臣也请陛下，还臣一个公道。
皇帝沉吟片刻：准。裴砚，即日起停职，留府候查，不得离开上京。赵卿，你三日后再奏。
臣遵旨。
臣遵旨。
裴砚下朝回到家，谢云疏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显然得了消息，脸色不大好看，见裴砚进来，压着嗓子问：大人，弹劾的事……是真的么？
假的。裴砚道，我没舞弊。
我知道。谢云疏道，我是问，谁在害你？
裴砚把官帽摘了，随手挂在架子上：齐晟告了密，二皇子动了手。那证词，八成是伪造的。
那怎么办？谢云疏道，三天，能查清么？
裴砚道，那证词上写的，我不认识，但当年青州乡试，誊录的胥吏一共六个人，名字都有档案可查。只要找到这六个人，问问谁签了这份证词，就清楚了。
谢云疏想了想：大人，我跟你一起查。
夫人帮我？
大人忘了我那系统了？谢云疏道，谁在说谎，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当天下午，两人就动了身。
裴砚通过当年的座师，拿到了青州乡试六名胥吏的名册。六个人，三个还在青州，两个调去了外地，还有一个。已经在三年前，死了。
死了？谢云疏皱眉，死得这么巧？
是巧。裴砚道，我打听过了，那个死了的胥吏，叫孙德，三年前乡试放榜后不久，就在家里暴毙了。说是急病。
急病？谢云疏道，那这份证词，是不是他签的？
裴砚摇头：证词是誊录的，没有笔迹可查。但证词上写的日期、地点、事由，都是孙德经手的那一场。
也就是说，有人拿死了的孙德做筏子，伪造了一份？
差不多。裴砚道，可问题在于，孙德经手的那一场，考题确实出过纰漏。
什么纰漏？
当年乡试第二场，考题里有一道春秋大义的题目，跟会试的一道旧题，撞了。
撞题？谢云疏一愣，那不就是巧合？
是巧合。裴砚道，可要是有人拿着这个巧合做文章，咬定考题泄露那就说不清了。
晚上，两人回到裴宅。
谢云疏把查到的线索捋了一遍，忽然道：大人，你觉不觉得，这案子，有点奇怪？
哪奇怪？
齐晟告密，二皇子动手，弹劾你舞弊。谢云疏道，可三年前的乡试，跟二皇子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翻这么老的案子？
因为翻这个案子，最容易。裴砚道，科举舞弊，是士林最恨的事。只要沾上这个字，名声就毁了。就算查清了，也是脏水一身。
他是想毁你的名声？
不止。裴砚道，他还要借这件事，逼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低头。裴砚慢悠悠道，他之前说了，记仇也记恩。现在这招，就是告诉我，要么低头投靠他，要么，就把这案子查到底，得罪到底。
那大人选哪边？
裴砚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夫人，你说呢？
我要是投靠他，他下个命令，这案子就撤了。裴砚道，可我要是投靠他。他顿了顿，往后，我就得听他的。
我这辈子，从没听过谁的。
谢云疏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那根弦，轻轻动了一下。
大人。她道，那我也跟你说句实话。
这案子，不管查不查得清，我都信你。
裴砚看着她，那双桃花目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没有接话，只是垂下眼，忽然道：夫人，那证词上的日期，你还记得么？
记得，八月初三。
八月初三……裴砚念了一遍，忽然道，巧了。
怎么？
三年前八月初三那天，青州乡试第二场。裴砚慢悠悠道，那天，有人见过孙德，跟一个穿便服的人，在考场外头的茶棚里，说了很久的话。
谁见过的？
一个卖茶的老头。裴砚道，老头如今还活着，就在青州。
夫人，明天，咱们去一趟青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