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阳不知道,他刚才在基地里打的那五枪、握的那两次手,已经被曹瑞写成了一份A+级保密评估报告,实时同步到了某个他看不到的系统里。
他坐在回酒店的车后座上,把部委发来的那份反垄断建议书又翻了一遍。
文件不长,三页纸,措辞温和得像一份节日贺卡,但里面列的数据和指向很清楚。
快手和抖音在短视频和直播电商领域的市场份额加起来已经过了六成,深空同时持有京东近百分之二十股权并保留一票否决权,在电商领域的布局“需要审慎评估”。
文件末尾建议深空“主动开展自查,优化业务架构,增强各业务板块的独立性”。
李东阳把文件合上,放在膝盖上,想了一会儿。
“程潇,回到东海帮我约一下快手的高管,下周一,二十六号,我跟他们开个会。”
程潇在前排应了一声,掏出手机记了一笔。
“另外,”李东阳说,“让战略部把快手和字节现在的办公场地情况整理一下。快手现在还跟我们在深空大厦挤着,字节在北京,快手还在上海,两家都是短视频平台,跟集团总部在同一栋楼里办公,时间长了不合适。得让快手搬家。”
“搬到哪里?”
“让快手自己定。苏州、杭州、南京都行,他们自己选。我只有一个要求——搬出去之后,快手就是快手,深空就是深空,两家在物理空间上分开,在业务上各自独立。”
程潇记完之后回头问了一句:“要不要先跟程总通个气?”
“我给他打电话。”
李东阳掏出手机拨了程一笑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董事长。”
“一笑,忙不忙?”
“还行,刚开完一个产品会。您说。”
李东阳把反垄断建议书的事简单说了一遍,重点落在“业务独立性”和“物理空间分开”上。程一笑在电话那头听得很认真,中间插了一句“我明白了”,然后李东阳让他先想想搬到哪儿、怎么搬、搬完之后的管理架构怎么调整。
“开会之前你拿个初步方案出来,到时候大家讨论。”
“行,我今晚就跟团队碰一下。”
挂了电话,车子已经进了西安市区。
李东阳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在转快手搬家这件事。
快手和抖音是深空在短视频赛道的两张牌,但这两张牌不能攥在同一只手里。字节在北京,快手在上海,本来就有地理上的区隔,但快手一直跟深空总部挤在深空大厦,外界很容易把快手当成深空的一个部门而不是一家独立公司。反垄断建议书里点到了这一点,不管部委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个信号他得接住。
回到酒店的时候,陈铭宇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
长安汽车的人也在。
李东阳推门进去,会议室里的气氛比他预想的热络。
长安汽车董事长徐留平坐在长桌的一侧,旁边是总裁朱华荣和几个核心高管。
桌上摆着刚签完的合同文本,红绸带还没解,看得出来签约仪式刚刚结束不久。没有摄影,没有闪光灯,连横幅都没挂,就是一间酒店会议室里签完了事。
李东阳跟徐留平握了手。徐留平的手掌宽厚,握得实在,脸上的笑也实在:“李董事长,可算等到你了。”
“徐总客气。路上耽搁了一会儿。”
“不耽搁不耽搁,我们也是刚到不久。”徐留平说着看了一眼桌上的合同,“签完了,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长安汽车这几年的日子不好过。
2015年全年销量虽然还在百万辆以上,但利润薄得厉害,自主品牌板块尤其艰难。
新能源方向更是惨淡——2015年长安新能源汽车销量不到三万辆,其中绝大部分是政府和企业采购的逸动EV,私人消费市场几乎为零。
对比亚迪同期新能源车卖了六万多辆、全球第一的成绩,长安在新能源赛道上的存在感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研发投入也吃紧,长安汽车工程研究总院虽然底子不薄,但在三电系统、电池包集成这些核心方向上,跟比亚迪、宁德时代这些专业玩家之间的差距在拉大。徐留平在内部会上说过好几次“新能源是长安不能输的仗”,但怎么打、拿什么打,一直没找到答案。
直到总装那边牵了线。
李东阳在徐留平旁边坐下来,陈铭宇坐在另一侧。
程潇带着法务和财务的人退了出去,长安那边非核心的高管也陆续离场,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四个人——李东阳、陈铭宇、徐留平、朱华荣。
徐留平先开了口,没有绕弯子:“李董事长,今天签了合同,咱们就是合作伙伴了。有些话我直说——长安在新能源方向上的处境不太乐观,我们需要一个能打的队友。”
“徐总直说就好。”
“固态电池的事,总装那边跟我们通了气。我知道深空在这块的技术储备比外界看到的要深得多。长安想跟深空在消费级汽车市场上做固态电池的合作,这件事我很有诚意。”
李东阳没有马上接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磕出轻轻一声响:“徐总,固态电池还在迭代,离真正的消费级量产还有一段路。但方向是明确的,深空可以跟长安在这个方向上探讨合作的方案。”
徐留平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李董事长,我冒昧问一句——深空在整车制造上的进度,目前到了哪一步?”
李东阳看了他一眼,没有遮掩:“已经收购好了整车公司。”
徐留平和朱华荣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表情里都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徐留平甚至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验证了之前心里的猜测。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近期国内有整车生产资质、股权结构有变动的企业,大概锁定了几个目标,但没有追问具体是哪家、有几家。
“那深空缺的是什么?”徐留平问。
“缺的是整车制造的经验。底盘调教、供应链管理、生产工艺、经销商网络,这些东西不是收购几家公司就能拿到手的。深空在软件、电池、电控上有积累,但在传统整车制造的工艺积累上,比长安差得远。”
徐留平听到这里,往前倾了倾身子:“那长安能不能补上这块?”
李东阳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
徐留平继续说:“长安汽车可以把新能源板块单独列出来,跟深空成立一家合资公司。长安出整车平台、出制造工艺、出供应链,深空出电池、出电控、出智能化技术。双方各占多少股比,可以谈。”
李东阳想了想:“徐总,这个方案我有兴趣,但我需要时间评估。深空在整车方向上的布局有自己的节奏,合资公司的事不能仓促。”
“不急。”徐留平摆了摆手,“我今天提这个,是想让李董事长知道长安的诚意。另外——”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邀请函,推到李东阳面前,“我代表长安汽车,邀请您参观重庆长安汽车工程研究总院。我们的研发家底、试验能力、技术团队,全部对您开放。您看了之后再做判断。”
李东阳接过邀请函看了一眼,放进口袋里:“行,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