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乐宫内檀香袅袅。
庆帝与太后孙氏,也早已移驾到了这里,大殿中央摆下了丰盛的酒菜。
众人依次见礼落座,李昶和普智大师上前,向庆帝见礼。
他双手合十:“儿臣参见父皇,愿父皇龙体安康,大庆国祚绵长。”
“......”
庆帝目光在李昶身上停留了片刻,不咸不淡地摆了摆手:
“免礼吧,今日事发突然,常乐宫准备得仓促,倒是怠慢各位大师了。”
说到这,庆帝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慢条斯理道:
“等过些日子,朕给太后和老六准备的接风宴到了,再好好款待各位大师。”
这话一出,大殿内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太后的脸色明显一沉。
普智大师和李昶脸上的神情也是微微一僵,但眨眼间便恢复了那种悲天悯人的淡然。
普智大师双手合十,微微垂首,“阿弥陀佛,陛下言重了。出家人四大皆空,一瓢饮一箪食足矣,何来怠慢之说?”
“六殿下为大庆立下赫赫战功,理应受此殊荣,陛下心系天下,实乃大庆苍生之福。”
李昶眼珠一转,也跟着附和,“方丈所言极是,父皇日理万机,还能抽空接见我等,已是恩赐。”
两人这一唱一和,不仅化解了庆帝的下马威,还顺道给自己立了个不慕名利的得道高僧的形象。
李彻在一旁听得直翻白眼,这俩光头,不去唱双簧真是屈才了!
酒过三巡,吴王站起身,走向了李昶和普智:
“侄儿,普智大师,本王敬你们一杯!两位弘扬佛法,普度众生,真乃功德无量啊!”
赵王也紧随其后:
“是啊,听闻侄儿在西域更是有‘佛子’之称,实在是我大庆骄傲!”
李昶端起茶盏,姿态优雅:
“两位皇叔谬赞了,小僧不过是尽些绵薄之力,谈不上什么功德。”
太后看着李昶这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忍不住开口夸赞:
“昶儿自幼便有慧根,如今更是修得了一身佛法,比某些人可是强多了!”
说到这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看向了正在和福王说话的李彻。
“彻儿!!!”
李彻愣了愣,才意识到孙氏在叫自己开口应道:“孙儿在呢,皇祖母有何吩咐?”
太后看着他那副做派,气就不打一处来,当众怒斥:
“哀家问你,你身为皇子,竟在京城里开铺子,开铺子就算了还售卖那些......那些奇技淫巧、伤风败俗的女人物件!”
“你简直有辱皇家斯文,把天家的脸面都给丢尽了!”
太后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常乐宫,瞬间变得安静了起来。
吴王和赵王对视一眼,一脸幸灾乐祸。
李彻暗暗撇了撇嘴,目光不动声色地瞥向了庆帝。
庆帝却像是没看见李彻的眼神一样,端起茶盏,微微摇头晃脑,悠哉悠哉地抿了一口。
摆明了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看好戏的架势。
李彻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索性眼观鼻鼻观心,闭着嘴不说话。
这时,李昶适时地站了出来,双手合十,“六哥,皇祖母教训得是。”
“红尘俗物,不过是过眼云烟,六哥身为皇子,更应以身作则,莫要贪恋这些黄白之物。”
“依小僧看,六哥不如多读读佛经,修身养性,方能洗涤心灵,免坠魔道。”
李彻心中冷笑连连,洗涤你大爷的心灵!
李彻懒得说话,可他一旁的福王却是坐不住了,打了个酒嗝开口:
“母后,侄儿,你们这话说的,我可就不爱听了!”
“开个铺子怎么了?卖女人衣物怎么了?这天下女人那么多,谁还不穿衣服了?难道母后您就不是女人?您就不穿......”
“老四!你给哀家闭嘴!”太后气得脸色铁青,浑身发抖,指着福王的鼻子,“你这个混账东西!满嘴污言秽语,哀家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知羞耻的混账!”
太后骂完福王,又死死抓住福王的话头,把矛头指向了李彻:
“彻儿,你看看你干的好事!不仅自己不学好,还把你四皇叔也给带坏了!你今天必须给哀家一个交代!”
李彻知道自己再不开口,这口黑锅可就真扣死在他头上了。
他站起身,索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扯着嗓子大呼冤枉:
“皇祖母明鉴啊!孙儿冤枉啊!孙儿这哪里是贪恋红尘俗物,孙儿这分明是在为大庆江山社稷分忧啊!”
太后怒极反笑:“分忧?你开个卖女人物件的破铺子,就叫为江山社稷分忧了?你当哀家是三岁小孩吗!”
李彻挺直了腰板,大义凛然地说道:“皇祖母若是不信,大可问问父皇!孙儿开这铺子,可是得到了父皇的特许的!”
说着,李彻毫不犹豫地把矛头对准了正在喝茶的庆帝。
老登,想看戏?没门!
太后闻言,转头看向庆帝,眼神中充满了质问:
“皇帝!他说的可是真的?难道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也是你允许的?”
庆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心里把李彻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小兔崽子!
还没等庆帝开口,吴王和赵王便是趁机附和。
“侄儿,你休要胡说八道!皇兄乃是一国之君,怎么可能准许你做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
赵王也紧跟着说道:“就是!身为皇子,竟然满嘴胡言乱语,企图把脏水泼到皇兄身上,简直大逆不道!”
福王听不下去了,看着两人怒道:“女人衣物怎么就伤风败俗了?难道你们的妻子就不穿?”
赵王脸色一沉,厉声道:“四哥!就算如此,那侄儿身为皇子也不该满嘴胡言,说是皇兄准许的!”
庆帝瞪了李彻一眼,干咳了两声,“母后息怒,老六开铺子这事儿......确实是朕允准的。”
此言一出,吴王和赵王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了。
太后也是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庆帝。
庆帝叹了口气,做出一副无奈的模样:
“母后有所不知,这几年大庆连年征战,国库空虚,老六的那些铺子,确实替朝廷填了不少窟窿。”
太后闻言脸色变了变,但依旧咬着牙不肯松口:
“就算如此,如今北境已经打了胜仗,外患既除,就不该再留着这些伤风败俗的铺子!”
“皇帝,你就该立即下旨,把他的铺子全给哀家关了!”
“关了?”李彻声音里带着三分委屈、七分悲愤。
“皇祖母说得容易!北境如今是打了胜仗不假,可那是我大庆将士用命换来的!”
“战死的将士需要抚恤,伤残的士卒需要安置,还有那些城防需要加固,哪一样不需要银子?”
“国库没钱,户部拿不出银两,将士们在边关流血流汗,难道还要让他们流泪吗?”
“孙儿不惜背负骂名,被一帮牲畜骂伤风败俗,孙儿图什么?难道这些......在皇祖母眼里,就一文不值吗?”
李彻话落,刚才痛骂李彻伤风败俗的几人都咬牙切齿,却又不好发作。
庆帝眼底掠过一抹赞赏,“骂......说得好!老六能有这份忧国忧民之心,宁背骂名也要为朝廷分忧,朕心甚慰!”
“这才是朕的好儿子,这才是大庆的好皇子!”
庆帝这一锤定音,直接把李彻的行为拔高到了家国大义的高度。
太后被李彻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一张老脸憋得铁青,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反驳?怎么反驳?
难道说抚恤阵亡将士不重要?难道说大庆的江山社稷不重要?
这要是传出去,她这个太后还要不要做人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李彻竟然骂她牲畜,她气得浑身发抖,最后只能将目光看向了下方的普智大师。
普智大师见状,缓缓站起身来,
“阿弥陀佛,六殿下心怀天下,悲悯苍生,此等大善,实乃菩萨心肠。”
“太后娘娘也是心系皇家清誉,爱孙心切,两者皆是出于公心,并无对错之分。”
普智大师的声音平缓而温和,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佛家有云,万法皆空,因果不空。”
“六殿下以商贾之术,行菩萨之举,纵有微瑕,亦是瑕不掩瑜......”
“太后娘娘更是洪福齐天,有陛下这般圣明之君,又有六殿下这般纯孝之孙,实乃大庆之福,亦是太后娘娘之福啊。”
李彻听着普智大师这些废话,一脸无语,这不给颁个最佳马屁奖,都可惜了。
“阿弥陀佛”,只听普智大师宣了一声佛号,声音在大殿内悠悠回荡,显得格外空灵。
他抬起头,目光悲悯地看向坐在上首的庆帝,缓缓开口:
“陛下,贫僧此番受太后所邀前来,途经那昔日战场之上,虽已无战火,但阴风阵阵!”
“就好似有无数战死将士的怨魂在天地间游荡,久久不肯散去,贫僧每每念及此处,便觉痛心疾首,夜不能寐。”
李彻听到这里,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这老秃驴,铺垫得这么长,指不定肚子里憋着什么坏水呢。
果不其然,普智大师悲天悯人地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为超度那些为国捐躯的将士亡魂,也为彰显我大庆皇室的慈悲之心,太后娘娘慈悲为怀,特请贫僧前重塑静慈寺金佛。”
“......”
这话一出,大殿内的气氛有些微妙,普智大师却浑然不觉,继续说道:
“此金佛若能塑成,便可与我西域大雷音寺中的金身佛像遥相呼应。”
“届时,两地佛光普照,定能超度无数亡魂,为那些战死的将士祈福,亦能保佑大庆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李彻看着普智那张宝相庄严的脸,一阵无语。
好家伙,算盘打得真响!在京城塑一座三丈高的纯金佛像?
这得耗费多少黄金?多少民脂民膏?这秃驴上下嘴唇一碰,就想从大庆的国库里掏出一座金山来,还美其名曰为战死将士祈福!
庆帝听得直皱眉,大庆的国库现在是个什么光景,他这个当皇帝的再清楚不过了。
他不由将目光看向了吴王、赵王,若有所思。
太后这时开口道:“皇帝,哀家这次回京,便不打算再走了,以后就一直待在京城里。”
“等这静慈寺的金佛塑好,哀家便搬去寺里,日夜跪在佛前,为皇帝祈福,为我大庆的江山社稷祈福。”
太后的声音在常乐宫内回荡,“只要佛祖保佑,定能保我大庆江山万年,子孙昌隆,皇帝,这可是千秋万代的好事,你觉得呢?”
吴王脸上满是掩不住的笑意,附和道:“皇兄,母后所言极是!”
“此乃大功德之事!臣弟以为,这金佛必须得塑,而且要塑得气派,方能彰显我大庆诚意!”
赵王也紧跟着表态,大声说道:“臣弟附议!能得母后祈福,乃是我大庆百姓之福,此事宜早不宜迟啊!”
这两人一唱一和,直接把塑金佛的事情拔高到了孝道和国家气运上,硬生生地给庆帝套上了一个道德枷锁。
庆帝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看了两人一眼,心中渐渐确定了自己的猜测,他端起酒樽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地说道:
“母后有此等慈悲之心,朕心甚慰。只是,重塑金佛,耗资巨大,牵涉甚广,眼下北境初定,百废待兴,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太后闻言脸色一沉,庆帝这话一出,便是委婉的拒绝了。
这时李昶也是站出来,说道,“父皇,小......儿臣也以为此事不宜拖延。”
“如今皇祖母年纪大了,身子骨也不如从前硬朗。”
“日后,皇祖母也不能再像从前那般,奔波于五台山,亦或是远赴西域去为父皇,为大庆祈福了。”
他顿了顿,声音听着越发空灵,仿佛真的在普度众生:
“若能在京城塑起这尊金佛,不仅能全了皇祖母的一片慈母之心......”
“而且,日后儿臣还可与普智大师,还可以借此金佛,给皇室,以及给天下世家大族弘扬佛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