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帝看着这一幕，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殿内众人都在笑，可他却笑不出来。
他看着李彻那张年轻却沉得住气的脸，心里慢慢生出一股说不清的异样。
这逆子……
又想做什么？
军械司十日，不要户部一分钱。
换了旁人，这就是疯话，可偏偏从李彻嘴里说出来，庆帝竟莫名不敢立刻断定他是在逞口舌之快。
毕竟，这逆子向来不按常理出牌。
如今朝堂之上，他又摆出这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难道，他真有办法？
庆帝眼神沉了沉，心里暗骂一句。
逆子，最好别是再给朕带来个惊喜。
殿中笑声渐渐弱了下去，所有人都在等庆帝开口。
庆帝盯着李彻看了片刻，终于缓缓吐出一个字。
“好。”
这一个字出来，李恒脸上的笑顿时僵住。
赵德顺也猛地抬头。
庆帝继续道：“朕准了。”
“自今日起，工部军械司，暂由老六节制十日，十日之后，朕要看到结果。”
李彻当即躬身。
“儿臣遵旨。”
庆帝摆了摆手，声音听不出喜怒。
“退朝。”
王安连忙高声唱道：“退朝！”
群臣哗然未止，可皇帝已起身离去，谁也不敢再多说。
李恒死死盯着李彻，眼底尽是阴冷讥嘲。
“十日之后，本皇子倒要看看，你怎么收场。”
李景站在一旁，也深深看了李彻一眼，笑意依旧温和，可袖中的手早已攥紧。
赵德顺也是一脸的不屑。
工部军械司十日？
那他就等着看，这位六皇子，是怎么把自己活活摔死的。
退朝后，李彻一路回府。
今日朝堂之事已经传开了，他人还没到府门，京中各处便已议论翻天。
有人说六皇子狂妄，有人说六皇子疯了，也有人将信将疑，觉得这位近来风头最盛的皇子，说不定真能折腾出点什么。
可这些声音，李彻一概懒得理会。
马车停下时，陈霄低声道：“殿下，府里来了客。”
李彻掀帘下车，随口问道：“谁？”
陈霄神色有些古怪。
“定国公府，许小姐。”
李彻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笑了笑。
“来得倒巧。”
他进了前厅，果然见许知薇正坐在案边。
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白长裙，外罩浅青披风，腰身收得纤细，肩背却挺得很直。
厅中炭火烧得暖，她已解下兜帽，露出一张清冷秀丽的脸。
听见脚步声，许知薇抬起头来。
两人目光一碰，谁都没有先说话。
还是李彻先笑着开了口。
“许姑娘难得登门，倒叫本皇子这寒舍蓬荜生辉了。”
许知薇看着他，唇角略略一弯，柔弱开口道：
“殿下如今可是个红火人，只怕知薇不来，日后便见不到殿下了。”
许知薇声音不高，挑了挑眼尾，一副委屈模样。
“倒是殿下，这么久了，也不知道来看我一回。”
她顿了顿，眸光落在李彻脸上，语气里添了几分若有若无的意味。
“怎么，殿下是忘了那一夜？”
李彻不是性情冷淡之人，自那日他调查了一番许知薇后，才发觉这女人深不可测。
他不喜欢这种有心机的女人。
他笑了笑，“忘？许姑娘这话，可就真冤枉我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些天忙得脚不沾地。”
许知薇轻轻哼了一声。
“殿下嘴上倒是会说。”
“我还当，那一夜过后，殿下得了便宜，便翻脸不认人了。”
李彻挑了挑眉，故意往前倾了些。
“许姑娘若真这么想，那我可得替自己喊冤。”
“再说了，我若真翻脸不认人，你今日还会坐在这儿，同我说这些？”
许知薇被他这样直白地看着，耳根微微发烫，面上却仍端着清淡神色。
“殿下脸皮，果然比城墙还厚。”
李彻笑了一声。
“多谢夸奖。”
两人你来我往几句，气氛倒比从前自然了不少。
许知薇静了片刻，终于不再绕弯子，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案上。
那是一枚乌沉沉的旧令牌。
边角已经磨损，牌面上刻着一个苍劲有力的“许”字，背面则是一头踏雪扬蹄的狼纹。
李彻目光微微一凝。
“这是……”
许知薇抬手，将令牌推到他面前。
“定国公旧令。”
“我爷爷还在北境将士心中有些分量，可有些事，也不是事事都能替你照应到。”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平了几分。
“北境之中，仍有三千许家旧部散落各军，有的是当年活下来的残兵，有的是受过许家恩义的人，还有的是旧日部落的子弟。”
“他们未必还认朝廷，未必还认旁人，但这枚令牌，他们大多还认。”
李彻伸手拿起那枚旧令，指腹在牌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入手冰凉，却沉得很。
他抬眼看向许知薇，眼里的笑意淡了几分。
“你这是……要我替你重新聚拢许家军？”
许知薇没有否认，只安静看着他。
“殿下若北上，手里总得有一支真正可用的人。”
“苏家能帮你，朝廷也会给你名分。可名分和兵权，从来不是一回事。”
“北境那地方，刀子太多，心思更杂，若没有自己人，殿下便是去了，也未必站得稳。”
她的话很直。
没有故作柔弱，也没有含糊试探。
她就是明明白白地告诉李彻。
我给你这个，是在借你的手，把许家的散兵旧部重新拢起来。
李彻听完，反倒笑了。
“许姑娘，倒是坦诚。”
许知薇轻声道：“殿下既看得出来，我也没必要装傻。”
“不错，我是想借你之手，重新聚一聚许家旧部。”
“可这对你来说，也不是坏事。”
李彻拿着令牌，目光落在她那双清冷却极稳的眼睛上。
“若有朝一日，我用这三千人，真在北境站稳脚跟了呢？”
许知薇神色不变。
“那便说明，我没看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