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雪睁开眼,看着那尸山血海。
山道两旁躺着的,是妖,是人,是修士,是禁军。他们的血流在一处,早已分不清,谁是谁。
那小狐妖,那铁铮,那墨渡生,还有那一个个,她叫得出名字的人,都倒在了这里。
凌雪蹲下身,伸手,合上了那小狐妖没有闭上的眼睛。
她的手,在抖。
她忽然就问自己。
当初立下那互通法,是不是错了。
那时她以为,人和妖可以在一处过日子。可以一起挡那魔障。可以一起,活。
可如今,这天下,容不下她这天真的念头。
人皇容不下。这世道,便也容不下。
她这一腔热血,反倒成了把人和妖一起拖进这场劫难的罪。
她想起当年,她把那些妖一个个从仙灵山带出去,带进朗州城。她对他们说,从今往后,你们不用再躲,不用再藏,这朗州就是你们的家。
他们信了。他们真的把朗州,当成了家。
可如今,这仙灵山,就要成为他们的坟。
这念头像一根刺,扎进她心里,拔不出,也咽不下。
她抬头,望着那满山的尸首。
那些,都是信她的人。都是跟着她,才落到这般田地的人。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妖主,当得太失败了。
她也清楚,她不能就这么一直悔下去。
那山道上,还有活着的。
她看见,那些狼族的儿郎,浑身是血,还在厮杀。那些各宗的年轻弟子,有的断了一条胳膊,还握着剑,不肯退。他们还能打。他们还有力气。
可他们,一个接一个,倒下去。
凌雪明白。
他们还能打。可再打下去,死的,只会更多。
他们把命交到了她手上。可她,不能让他们,就这么,白白地去死。
她收回了视线。
她要下山,会一会那人皇。
身后,各大宗门首领,齐齐拦了上来。
顾长空上前一步,[凌姑娘,此去凶险。]
巨子望着她,[雪儿,再想想。]
李寒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挡在了她身前。
楚修远望着她,没有开口,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凌雪望着他们,望着这些拦着她、不肯让她去送死的人。
她忽然就笑了。
那笑,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
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了每一个人的耳里。
[我知道,]她道,[你们是为我好。]
[可再打下去,死的,是谁?]
她抬手指向那山道上的尸首。
[是这些,连妖丹都没有修好的小妖。]她道,[是这些,入门没几年的年轻弟子。]
[他们信任我门。]她道,[跟着我,把命,交到了我手上。]
[可我,]她道,[不能让他们,就这么,白白地去死。]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命,不分贵贱。]
[妖的命,修士的命,与我的命,一样。]
[都一样,不该,去填这乱葬岗。]
[我凌雪,]她道,[是这仙灵山的妖主,也是这满山生灵,唯一的指望。]
[我不忍再看。]
[所以我要下山,]她道,[会一会那人皇。]
[用我自己,]她道,[去换这满山生灵的,一条活路。]
[你们若愿意,]她道,[那我们便一同前往。]
[若不愿意,]她道,[尽可留下。]
[是我,]她道,[对不住诸位。]
这话落下,满山皆静。
那厮杀声,都像是远去了。
楚修远望着她,望着这个站在尸山血海前,却挺直了脊梁的女子,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滋味。
她说的,是命不分贵贱。是众生平等。
这念头,在这乱世里,多么天真。可正是这份天真,让楚修远,一次又一次,愿意把命交到她手上。
他知道,这一战,凶多吉少。可他也知道,无论前头是什么,他都要站在她身边,陪着她,走到最后。
满山的妖,满山的修士,也都听见了。
那些浑身是血的狼族儿郎,挺直了脊梁。那些断了胳膊、还握着剑的年轻弟子,眼里,重新燃起了火。
他们知道,此去,九死一生。可没有一个人,肯退后半步。
因为他们的妖主,站在最前头。因为她说,命,不分贵贱。因为她,要用自己,去换他们一条活路。
这样的人,值得他们,用命去追随。
顾长空第一个上前一步。
[凌姑娘说得对。]他道,[与其让这些孩子,白白去死,不如,下山一搏。]
[我逍遥宗,]他道,[誓死追随。]
巨子也点了点头。
[雪儿,]他道,[你既有此心,为师陪你。]
[墨家,]他道,[四使听你调遣。]
巨子望着凌雪,那浑浊的老眼里,有欣慰,也有悲凉。
[雪儿,]他道,[如今,你已经能担起这天下了。]
[为师,]他道,[替你骄傲。]
李寒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握紧了那柄染血的剑,站到了凌雪身后。
楚修远走到凌雪身侧,与她并肩而立。
他什么都没说。可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凌雪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
她想说谢谢你。想说这一路,多亏有你。可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怕自己一开口,眼泪就绷不住了。
凌雪望着这满山愿意与她同生共死的人,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她想起当年,她一个人从凌家出来,一路走到今天。
她知道。
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朝着那山下的五十万大军,朝着那高高在上的人皇,走了过去。
[走。]她道。
[我们下山,会一会那半神。]
话音落下,众人齐声应和。
那声音压过了山下的号角声。压过了那五十万大军的杀声。
凌雪走在最前。
她的身后,楚修远、巨子、李寒、顾长空,还有那护法、那四使,还有那满山的修士、妖。
他们朝着那山下,走。
像一道逆着洪流的人墙。
这人墙不算厚。可它是这乱世里,最后一点不肯低头的脊梁。也是这满目疮痍的天下,最后的希望。
而他们此刻要去的,正是那有去无回的战场。
此去,无悔。
山风吹起了她的衣袂。那纤瘦的背影,在满山目光的注视里,走得那样坚定,那样决绝。
此战,避无可避。
那便,战。
(第一百六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