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三声。
五十万皇卫,动了。
当先的是那刀盾兵。他们举着盾,排成一道移动的铁墙,朝着仙灵山,缓缓压了上来。
仙灵山外,一道淡淡的光幕,忽然亮了起来。
那是护山大阵。
那阵,是楚修远,花了不少时日布下的。这些日子,它护着这满山的妖,挡着那北边卷来的风沙,也挡着那看不见的杀机。
如今,快要撑不住了。
那五十万大军,还没到山脚,人皇的銮驾里,已经先透出一股威压。
那威压,无形,却重如泰山。
护山大阵的光幕,在那威压之下,发出阵阵嗡鸣。紧接着,一道裂纹,自那光幕正中,蔓延开来。
轰。
那护山大阵,碎了。
光幕炸开,化作漫天流萤,散进风里。
那守阵的几个墨家弟子,齐齐喷出一口血,倒了下去。
山门洞开。
铁甲潮水般,涌了进来。
妖族,没有退路。
可没有退路的妖族,反而红了眼。
[跟他们拼了!]狼族的老狼,嘶吼着扑了上去。
它已经很老很老了。老到那爪子都钝了。可它还是扑了上去。
它叫青牙。是这狼族里,年纪最长的老狼。许多年前,凌雪第一次带妖下山,它就在队伍最前面,替那些年轻的后生探路。
它要用这最后一口气,给那身后的小狼们,争一条活路。
可境界的差距,摆在那里。
禁军最低也是筑基。而这些退回山的妖,大多不过是化形不久,甚至,连妖丹都没有。
狐火烧在铁甲上,只留下一道焦黑。
熊族的巨石砸在盾墙上,被反弹回来。
狼族的獠牙咬在枪尖上,被一枪挑飞。
青牙被一杆长枪挑飞,又爬起来,再扑。再被挑飞,再爬起来。
它那钝了的爪子,最后也没能伤到那禁军分毫。可它到死,都挡在那群小狼前头。
一个狐族的女子,护着几个幼崽,朝山里退。一支弩箭飞来,射穿了她的背。她踉跄着,把幼崽推进山洞,自己倒在了洞口。
到死,她的身子都堵着那洞口。
血,染红了山道。
那应援的各宗弟子,也冲了上去。
他们与禁军厮杀在一起。剑光、刀影、法术,纵横。可禁军太多太多。他们杀退一批,又涌上一批。
那逍遥宗的护法铁铮,一身灰袍,只剩下一臂。当年那场血战,他这条胳膊,就是折在这仙灵山前的。那空荡荡的袖管,被山风卷起,猎猎作响。可他仅剩的一只手,仍死死握着剑,护着几个年幼的小妖,且战且退。
可那禁军,实在太多了。
三杆长枪,几乎同时,刺进了他的身体。
铁铮的身子,晃了晃。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被他护在身后、哭得满脸是泪的小妖,忽然笑了一下。
[跑。]他哑声道。
然后,他倒了下去。
血,染红了他那一身灰袍。
顾长空立在门内,看得分明。他那张看淡了生死的脸上,肌肉狠狠地抽动了一下。他握着剑的手,指节捏得发白,青筋暴起,却终究,没有劈出那一剑。
铁骑、岚心、雅琴,齐齐红了眼。他们几乎要冲下山去,把铁铮抢回来,却被身边的师兄弟,死死按住了。
[铁铮!]铁骑嘶声喊,[铁铮!]
可铁铮,再也听不见了。
凌雪站在高处,把这从头到尾,都看在了眼里。
她认得铁铮。
当年,她从逍遥宗回朗州,就是这灰袍的护法,一路护送。那人沉默寡言,一路上,没说过几句热络的话,却把她护得滴水不漏。
可如今,他就这么,倒在了那尸山血海里。
凌雪的心,像被人狠狠剜了一下。
接着,那墨家的墨使墨渡生,也倒了下去。
墨渡生,是机关司的墨使。当年,他曾在静室里,教了凌雪整整一年的机关术。这人,向来寡言,话不多,可教起东西来,却倾囊相授,毫无保留。
此刻,他的机关尽数被毁,机关臂折成了两截。他踉跄着,还要再战,却被一个禁军,一刀劈在了胸口。
他倒下的时候,那双眼,还望着墨家众人的方向。
巨子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幕。他那浑浊的老眼,终于,落下了一滴泪。
那泪,顺着那满是皱纹的脸,滑了下来。
他这一生,见惯了生死。可看着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墨使,就这样死在自己面前,他还是,没能忍住。
一个时辰过去了,屠杀还在持续着。
一个昆仑巅的长老,也力竭了。他被数人围住,那花白的须发,被血染得通红。
那长老临死前,回头朝那山门高处,望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怨,没有悔。只有一丝,极淡的解脱。
他倒了下去。
像这满山倒下的,无数人一样。
山门高处。
顾长空、巨子、李寒、楚修远,都站在那里,谁也没有动。
他们,谁不想冲下去。
可他们不能。
[人皇亲征,]楚修远低声道,[要的,不是这满山的妖。]
[是你。]
他转头,望向凌雪。
[他坐在那銮驾里,任由这五十万大军,一点一点地屠,就是要逼你自己,走出去。]
[只要你不出去,]他道,[他就还留着余地,不会亲自动手。]
[可我们这些高手一旦动了手,]他道,[便是妖族,与各宗联手顽抗。]
[到那时,]他道,[他再无顾忌,半神之力倾泻而下,这满山的妖,连逃的机会,都不会有。]
凌雪浑身都在发抖。
她看着那山门下,一个又一个她认得的人,就这么,死在了她面前。而她这个妖主,这个长宁公主,却只能站在这里,看。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她多想冲下去,与那满山的妖并肩。哪怕死,也死在一处。
可楚修远按住了她的肩。
[还不是时候。]楚修远道,[你现在出手,只会正中那人皇的下怀。]
她明白。可明白是一回事,忍不忍得住,又是另一回事。
就在这时,那乱军之中,忽然杀出一骑。
马上那人,一身明黄色的蟒袍,手中一杆长枪,左右挑开挡路的禁军。
是轩辕昇。
他催马冲进那尸山血海,一边挥枪拨开那胡乱挥刀的禁军,一边扯着嗓子,朝着那满山的妖、满山的修士,嘶声喊:
[不要抵抗了!]
[放下兵器!]他道,[投降不杀!]
[孤以太子之名担保,]他道,[降了的人,孤一个不杀!]
他喊得嗓子都哑了。
可回应他的,只有那满山的杀声。
那些妖,那些修士,明知道是死,却没有一个肯放下手里的刀。
因为他们信的是凌雪。信的是,这仙灵山就是他们的家。家没了,人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轩辕昇的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他眼睁睁看着,那些他劝不住的妖,一个一个,倒在他面前。
他救不了他们。他谁也救不了。
[凌雪!]他忽然抬起头,望向那山门高处,[孤求你,收手吧!]
[再打下去,]他道,[这仙灵山,就当真,尸骨无存了!]
凌雪站在高处,望着那乱军之中声嘶力竭的轩辕昇。
她知道,轩辕昇是真心想救这满山的人,也是真心,不想看着她死。
可,他救不了。
因为要杀这满山生灵的,不是这些禁军。是那坐在銮驾里的,他的父皇。那个一句话,就能让这五十万大军碾碎这满山生灵的人。
轩辕昇这个太子,在这五十万大军面前,什么都做不了。
凌雪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那眼底,已是一片决然。
(第一百六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