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隅连脉半月,玄气已经彻底浸透了大宁的每一寸土地。
江南的稻田里,穗子沉得压弯了稻秆,农户们弯腰收割时,随手一掐都是饱满的谷粒,今年的收成比往年多了四成,连往年最猖獗的稻螟虫都少了大半。河东的武馆日日爆满,练拳的汉子们气力见长,原本开不了的硬弓,如今轻轻松松就能拉满。京城的药铺里,治风寒头疼的汤药卖不动了,反倒是补气血、强筋骨的药材涨了价,买药的人排起了长队。
坊间的议论越来越多。有人说是政通人和天降福泽,有人说是格物院的强身术见效快,也有走南闯北的客商说,昆仑山里藏着仙人,是仙人降了灵气。礼部发了好几回公文,不许妄议仙神,可压得住公文,压不住百姓的嘴,流言反倒越传越广。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昆仑主峰之巅,赵弘立在崖边,衣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方格站在他身侧,脚下是翻涌的云海,远处的山河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差不多了。”赵弘沉声道,“玄气已经漫到了乡野,再遮遮掩掩反倒落了下乘。索性昭告天下,把选才大会摆到明面上。”
方格微微颔首:“你做主便好。只是天下疆域万里,寻常圣旨传下去,少说也要月余。”
赵弘笑了一声,眸底泛起淡淡的金光。
“寻常圣旨慢,那就用点不寻常的法子。”
他话音落下,往前踏出一步。四九境的神念尽数铺开,顺着四方镇脉大阵的纹路沉入地脉,勾连起遍布大地的地脉之气。帝王道的法则与地脉法则相合,他的声音顺着地脉纹路扩散开,越过山川,越过河流,越过城池与村落,传向大宁的每一寸土地。
京城皇宫,太极殿早朝正开到一半。
皇帝赵景端坐御案之后,殿下文武百官分列两班,户部尚书正奏报今年秋粮的收成。
突然间,一道威严厚重的声音在殿内响起,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边。
“大宁子民听诏。”
话音一出,满殿死寂。
户部尚书张着嘴,奏本举在半空忘了放下。殿外的侍卫、殿内的太监,全都僵在了原地。赵景猛地站起身,脸上满是震惊,这声音他太熟悉了,是他的父皇,退位多年、长驻昆仑的太上皇赵弘。
“朕赵弘,昭告天下。今玄气复苏,传承现世,昆仑设天下选才大会。凡大宁子民,十八岁以下,无论出身贵贱、家世贫富,皆可赴昆仑参选。大会只认天赋,不问其余。入选者录入昆仑名册,由闲王统筹,重点栽培。他日学有所成,入仕则官居要职,修行则得传正法,平步青云,只在今日。”
声音缓缓消散,殿内依旧鸦雀无声。
过了足足三息,赵景才率先撩开龙袍,对着西北方向躬身下拜。
“儿臣恭迎父皇圣音。”
满朝文武这才反应过来,呼啦啦跪倒一片,齐声高呼太上皇圣安。
没人敢有半分质疑。能隔着数千里把声音送进皇宫大殿,还能让所有人同时听见,这根本不是凡俗手段。太上皇在昆仑修行多年,果然是得了真仙传承。
后宫之中,太后正陪着太妃们赏花,声音响起的瞬间,满园子的宫女太监都跪了下去。太后攥着手帕,眼眶微微发红,对着昆仑的方向拜了三拜。她知道赵弘在昆仑修行,却没想到竟已到了这般神仙境界。
皇宫之外,更是天翻地覆。
田间,老农正扛着锄头往地里走,刚到田埂边,耳边突然响起那道威严声音,吓得手一哆嗦,锄头差点掉在地上。他茫然地左右看去,田里十几个劳作的农户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个个满脸错愕,显然都听见了同一个声音。
市井里,小贩正吆喝着卖早点,蒸笼冒着白气。声音响起的瞬间,整条街都静了。挑担子的脚夫停了脚步,喝茶的茶客放下了茶碗,跑堂的小二站在台阶上,连招呼客人都忘了。
学堂里,教书先生正领着学生读书,朗朗书声戛然而止。学生们你看我我看你,先生手里的戒尺悬在半空,满脸震惊。
牢狱里,犯人们正靠着墙打盹,声音一响,所有人都弹坐起来,面面相觑,连哀嚎声都停了。
无论身在何处,无论贫富贵贱,每一个大宁子民的耳边,都清晰地响起了太上皇的声音。
话音落下,天地间安静了数息。
紧接着,田埂上的老农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对着西北方向连连磕头。
“太上皇千岁千千岁!”
“是太上皇的仙音!太上皇得道成仙了!”
整条田埂上的农户都跪了下来,个个满脸激动。他们这辈子没见过太上皇,可天子之父的声音直接传到耳边,这不是神仙手段是什么。
市井里更是炸开了锅。百姓们纷纷跪地,朝着西北方向叩拜,嘴里念叨着圣明天子、天降祥瑞。茶楼里的说书先生反应最快,当场就拍了醒木,说这是太上皇得道,仙凡同庆的大好事。
最高兴的还是寒门子弟。
许多家境贫寒的少年,本来这辈子最多也就考个秀才、做个小吏,看不到什么出头之日。可这道声音落下,等于给所有人打开了一扇门。不需要家世,不需要钱财,只看天赋,就能去昆仑学真正的本事,就能平步青云。
“娘,我要去昆仑!”
乡下的少年放下柴刀,眼睛亮得吓人。
“爹,给我凑点盘缠,我要去参选!”
学堂里的书生收拾好书箱,语气无比笃定。
无数少年背起简单的行囊,告别家人,朝着西北方向出发。路再远,山再高,也挡不住他们改变命运的念头。
散朝之后,六部主官没有回府,直接回了各自衙署,当场安排相关事宜。
吏部衙署,吏部尚书召集所有主事,下令立刻梳理各道官员名册,后续选才大会选出的人才,要提前备好空缺职位,按需任免。同时派吏部官员分赴各道,协助地方筛选,确保人才不被埋没。
户部衙署,户部尚书对着账册盘算,下令调拨三百万两白银、五十万石粮食,专门用作选才大会的开销。沿途州县设立补给点,给寒门出身的参选子弟提供免费食宿,不能让寒门子弟因为盘缠不够错过机缘。同时提前备好昆仑后续扩建所需的建材、粮草,保证供给充足。
礼部衙署,礼部尚书带着属官制定仪轨,选才大会的流程、礼仪、品级规制,都要一一敲定。同时下文各道府县,做好宣传引导,不许借机造谣生事,不许妄议仙神,一切按朝廷规制来。
兵部衙署,霍青直接召开军议,下令各道驻军沿途设卡,维护官道秩序,保障参选子弟的安全。北境军团抽调五千精锐,驻守昆仑周边,负责大会安保。同时军中适龄子弟也统一报名,和民间子弟一同参选,凭本事争名额。
刑部衙署,刑部尚书和都察院刘怼怼碰了头,两人联名下令,各道府县严查舞弊、勒索、诈骗等行为。敢借着选才大会的名义骗钱、舞弊、欺压百姓的,一律从重从严惩处,情节严重的直接斩立决。
工部衙署,鲁明亲自带队,抽调工部最顶尖的工匠,日夜兼程赶往昆仑,搭建选才大会的场地、营帐、配套设施。格物总院全力配合,检测器械、测骨盘批量赶制,务必赶在大会开始前全部到位。
六部联动,整个大宁的官僚机器全速运转起来,为这场天下选才大会保驾护航。
各地的世家大族,反应比百姓还要激烈,几乎家家连夜召来族中核心子弟议事。
河东柳家是武学世家,老祖柳公望拄着拐杖站在院中,听完那道声音,手指都在发抖。他活了近百岁,是江湖上顶尖的武者,比谁都清楚这道传音意味着什么。这不是幻术,不是机关,是实打实的修为。以神念勾连地脉,传音覆盖万里疆域,这是传说中仙人才能有的手段。
“快。”柳公望拐杖一顿,声音急促,“传我命令,全族所有十八岁以下子弟,嫡系旁支,远亲同族,只要根骨不差的,全部收拾行李,立刻动身去昆仑。带足金银,备上厚礼,天赋好的争正式名额,天赋差的就求着做杂役、当学徒。无论如何,也要留在昆仑。”
柳苍站在一旁,连忙应声:“父亲放心,我已经让人去安排了。族里一共二十七个适龄子弟,全部带上,另外还挑了十几个旁支的好苗子,一起带去。”
江南沈家是首屈一指的富商,沈万山站在账房里,听完声音沉默了许久。他是商人,最懂顺势而为。太上皇亲自传音昭告,等于把修行的事摆到了明面上,往后格物院和昆仑就是天下最粗的那条腿。
“传我命令。”沈万山开口,语气果决,“所有商号沿途设补给点,凡是去昆仑参选的少年,都可免费领取干粮和水。族里十八岁以下的子弟,全部动身,由老大亲自带队。另外,派人去周边州县搜罗天赋好的寒门少年,愿意跟我们走的,路费盘缠全包,就当是我们沈家送的人情。”
账房先生愣了一下:“家主,这花销可不小。”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沈万山敲了敲桌面,“这是万载难逢的机会。搭上了昆仑的线,沈家的生意就能再旺百年。这点银子,算得了什么。”
河西陆家是官宦世家,陆章坐在书房里,听完声音久久不语。他家世代官宦,最讲规矩章法。太上皇下诏,选才大会光明正大,走门路反而落了下乘。
“让族里适龄的子弟都去。”陆章最终开口,“备好盘缠,按规矩参选,凭本事说话。不要托关系走后门,刘怼怼在京城盯着,昆仑那边更是神仙手段,耍小聪明只会自取其辱。另外,让他们路上多照顾寒门出身的学子,结个善缘。日后真要是有人鱼跃龙门,也是一份人脉。”
岭南冯家是当地土司豪族,盘踞岭南数百年,根深蒂固。家主冯霸听完声音,当场就拍了桌子。
“朝廷搞这么大阵仗,昆仑肯定有真东西。”冯霸粗声粗气,“老三,你带二十个族里最能打的小子去,再带上十箱珍珠、三箱象牙,当见面礼。咱们冯家别的没有,就是家底厚。哪怕是花钱捐,也要捐出几个名额来。”
旁边的师爷连忙劝:“家主,朝廷说了只认天赋。怕是花钱行不通。”
“行不通也得试。”冯霸哼了一声,“实在不行,就找寒门天才收为义子,养在咱们冯家。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
蜀中唐家是暗器世家,族中子弟多走精巧路子。家主唐渊听完声音,捻着鼠须笑了。
“有意思。天下选才,倒是新鲜。”他吩咐道,“老二,你带族里十个最有天赋的小辈去。咱们唐家的暗器手法配合强身术,未必比别人差。记住,到了昆仑守规矩,别随便露暗器的底子,先摸清深浅再说。”
齐鲁孔家是书香世族,传承了上千年,族中多出大儒。家主孔敬听完声音,对着西北方向躬身一礼。
“玄气复苏,道统现世,乃是天下之幸。”他温和开口,“让大郎带族中子弟去。读万卷书也行,修一身道也罢,凭本事参选,不堕孔家的门楣就好。另外,带上咱们家藏的古籍善本,若是昆仑用得上,便献上去。也算为天下文脉尽一份力。”
雁门赵家是宗室旁支,和当今皇室同宗。族长赵奎听完声音,又喜又忧。喜的是皇室得了仙缘,赵家跟着沾光。忧的是大会只认天赋,宗室身份未必管用。
“收拾东西,去昆仑。”赵奎最终拍板,“族里适龄子弟全带上。咱们是宗室旁支,不求特殊照顾,只求能公平参选。真要是有子弟出息了,也是咱们赵家的荣耀。”
大大小小的世家,各有各的盘算,却都盯着同一个方向。没人敢怠慢,没人敢轻视。太上皇以仙人手段传音万里,这本身就意味着,修行的时代真的来了。跟不上这趟车,再厚的家底也守不住。
无数车马从各地府邸驶出,浩浩荡荡往西北方向赶。官道上车水马龙,全是奔赴昆仑的人。
昆仑主峰上,赵弘收回神念,脸色微微发白。
以一人之力传音万里,哪怕有地脉加持,也耗了他不少神念。
“效果比预想的好。”赵弘笑了笑,“估计用不了半个月,山脚下就得挤满人。六部动起来,地方也跟上,大会的架子很快就能搭起来。”
方格却皱着眉,指尖捻着一缕散逸的地脉之气,神色有些凝重。
“方才你传音的时候,地脉主动加持了三成力道。”
赵弘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可能。我只勾连了地脉纹路传音,没有引动地脉加持。”
话说出口,他自己也反应了过来,脸色微微一变。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凝重。
不是赵弘引动的,也不是方格催动的。是昆仑地脉自己动的,主动加持了帝音,把声音送得更远、更清晰。
方格低头望向脚下的山脉,十一座洞天的地脉纹路在他神念里缓缓流转,像一张有生命的大网。
从第一座洞天开启开始,每一步都踩得刚刚好。
他们探索的速度,永远追不上地脉苏醒的速度。
他们以为是自己在解封洞天,现在看来,更像是昆仑地脉借着他们的手,在一步步解开自身的封印。
不是他们主导着昆仑。
是昆仑,在推着他们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