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刚到，格物总院的朱漆大门缓缓敞开。
门前的长街挤得水泄不通，各地赶来的子弟摩肩接踵，身后跟着家仆、书童，拎着考篮、背着剑匣，个个神色郑重。这是大宁万载来头一回修行预科考核，谁都知道，考进去的人，等于半只脚踏进了昆仑传承的门槛。
刘怼怼穿着正二品都御史的绯色官服，端坐在主考位上，目光如炬。十几名御史分列考场两侧，腰悬佩刀，来回巡查。考场规矩贴在大门旁，舞弊者永不录用，夹带者当场杖责，谁的面子都不给。
“入场。”
随着主事官一声令下，考生们按号牌依次入场，每人都要搜身，除了笔墨纸砚，半片纸都不许带。有个勋贵子弟想把写了小抄的袖箭藏在袖中，刚到门口就被御史揪了出来，当场按在台阶上杖责二十，拖出去的时候哀嚎声整条街都听得见。
没人再敢耍小聪明。
第一场考文试，格物算学、器械原理、草木辨识，全是格物院的基础学问。考场里鸦雀无声，只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有寒门子弟穿着粗布衣裳，握着笔的手骨节分明，算学题答得又快又稳，他从小跟着爹在田里改良农具，这些格物道理早就摸得熟透。也有世家子弟伏案疾书，家学渊源，答得同样从容。
第二场考武试，测根骨、气力与淬体进度。不是比谁的武功高，是看修行潜力。执事们按着格物院沿用多年的九品资质法摸骨定级，再让考生举石锁、打一套基础拳架，看得是底子稳不稳、心性正不正。有个猎户家的孩子，从小翻山越岭，根骨奇佳，摸到了八品门槛，执事们看了都暗暗点头。
第三场考心性，考生单独进静室，坐满一个时辰。静室里布了幻阵，有杂音扰神，有幻象惑心，坐得住、守得住心神的才算过关。有娇生惯养的世家子弟坐了半个时辰就哭着喊着要出来，直接被判了不合格。
三场考下来，足足用了三天。
放榜那日，格物院的榜文前围了人山人海。红榜之上，三百个名字工工整整，寒门子弟占了近四成，榜首是个江南农家出身的少年，叫苏墨，文试第一，武试第二，心性试全优，资质测出来是八品上等，差一步就能摸到九品。
“好！好一个唯才是举！”刘怼怼站在榜前，抚着胡须大笑，“闲王开格物院，传强身术，为的就是给天下寒门一条出路。这才是正道。”
世家大族们虽有不甘，却也挑不出半分错处。三场考核全凭真本事，御史盯着，全程公开，没人能做手脚。各家只能回去督促落榜的子弟，好好用功，等下一届再考。
考上的子弟欢天喜地，收拾行李入院，等着后续教习。没考上的也没全走，不少人留在京城，一边做工一边温习，盼着下次考核能中。
格物院的预科班，成了全天下最炙手可热的去处。
同日，兵部的奏报送抵昆仑。
霍青亲笔所书，六大军团的强身术试点全部达标，北境军团三万精锐里，有近千人摸到了一九境门槛，获准传授进阶功法。其余五大军团分批推进，半年之内就能全员铺开基础功法。地方各道的强身班也全部满员，在册的少年弟子超过十万，还在源源不断地增加。
奏报末尾，霍青提了地方上的隐忧。玄气渐浓，乡野间不少豪强练出了些气力，便横行乡里、抗拒税赋，各道官府弹压起来有些吃力。他已经下令各道驻军加强巡查，敢作乱者一律按律严惩，只是地方太大，难免有顾不到的地方。
方格看完奏报，提笔批了两行字。
着刑部修订律令，凡借修行之名滋事者，罪加一等。都察院加派御史巡查各道，严查地方豪强不法之事。
很简单的两句话，却定下了往后的规矩。
玄气复苏是大势，可规矩不能乱。谁要是借着修行的名义践踏法度，就得付出血的代价。
昆仑这边，动静一天比一天大。
连续七日，整座山脉都在轻轻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地底拱出来。中宫谷方向每日都有霞光闪过，清晨时分最盛，七彩的光雾裹着山谷，远远看去像仙境一般。
玄机子带着弟子日夜守在谷外，罗盘换了三个，阵盘布了八层，每日推演封印松动的进度。
“王爷，太上皇。”这日清晨，玄机子匆匆来禀，声音带着难掩的激动，“中宫的封印快解了。谷口的禁制已经淡了大半，地脉纹路全部亮了起来。最多三日，入口就会彻底显现。”
方格点点头，神色平静。
该来的总会来。十二洞天走到这一步，等的就是这最后一座核心洞天。
“传令下去。”他开口吩咐，“洛璃选二十名精锐弟子随行，二九境以上，心性过关的。岩翁备齐疗伤、解毒丹药，带足储备。云罗把四方镇脉大阵的主控阵盘调试好，以备不时之需。”
“其余弟子留守内院，照常修炼，加强值守。没有命令，不许靠近中宫谷。”
众人齐齐领命，各自去准备。
洛璃当天就敲定了随行名单，全是内院的精锐，个个实战经验丰富，心思沉稳。岩翁在丹房熬了一整夜，把最好的生骨丹、护心丹都装了满满两箱。云罗扎进工坊，把所有阵盘、法器都检修了一遍，还特意改了几个防御阵盘，威力提了三成。
所有人都知道，中宫是核心，也是最危险的地方。上古修士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最里面，必然也留了最严的禁制。
接下来的两日，方格与赵弘每日都去中宫谷外静坐。
谷口霞光翻涌，淡淡的法则气息从里面溢出来，比四座隅洞加起来都要厚重。方格闭目凝神，神念顺着溢出的法则碎片往里探，触摸着更本源的大地规则。地脉的生灭、山川的沉浮、万物的承载，每一丝感悟都让他的内天地愈发圆满。四九第三重的境界，在这份感悟里缓缓松动，隐隐摸到了第四重的门槛。
赵弘走的是人间帝王道，感悟的是秩序与气运法则。中宫里溢出的气息里，藏着上古宗门的秩序规则，刚好与他的道相合。两日参悟下来，四九第一重的境界彻底稳固，根基扎实无比。
“里面的法则，比外面厚重太多。”赵弘低声开口，睁开眼时眸底有金光闪过，“上古时代的修行环境，果然远超现在。也难怪那么多强者，最后还是要封山躲避。”
方格微微颔首。
越强，就越清楚差距。他们如今只是摸到了法则的门槛，上古的四九境强者，恐怕早已把法则参悟到了极致。可那样的强者都躲了，天狩之期的恐怖，可想而知。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方格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惧意。
躲是没用的。上古躲了万古，最后还是要后人来面对。他既然站在了这里，就没有退的道理。
第三日凌晨，天还未亮。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地底深处传来，整座昆仑山脉猛地一震。
中宫谷方向，冲天的金光拔地而起，照亮了半边夜空。四方镇脉大阵的纹路同时亮起，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延伸而来，像四条金色的巨龙，汇聚在中宫谷的正中心。
山壁之上，一道古朴的石门缓缓浮现。
石门高有数丈，通体由不知名的黑石铸成，上面刻满了细密的道纹，每一道纹路里都流淌着金色的地脉之力。门楣正中，刻着两个上古篆字，笔画苍劲，带着万古的苍凉。
中宫洞天的入口，终于彻底显现。
霞光漫溢，法则气息扑面而来。
内院的弟子们都被惊醒了，纷纷站在院门口，望着中宫谷的方向，脸上满是震撼与期待。
方格与赵弘并肩走至谷口，身后跟着洛璃、云罗、玄机子、岩翁，还有二十名精锐弟子。
云罗站在方格身侧，仰头望着那道石门，眼神里有好奇，也有几分郑重。
“方格哥哥，这就是中宫洞天的大门吗。”
方格微微点头，目光落在石门下方。那里有一行浅浅的古篆，被霞光一照才渐渐显现出来，笔画古朴，藏着淡淡的禁制威压。
玄机子上前几步，只扫了一眼便回身禀报，语气笃定。
“王爷，是九品资质门槛。上面写着，唯天才者可进，九品及以上。和咱们昆仑收徒用的资质鉴是一套规矩，品级只高不低。”
这套九品划分法，格物院和昆仑沿用多年，从收弟子到测天赋，一直按这个标准来。在场的核心弟子大多是八品以上，洛璃、云罗几人更是实打实的九品资质，真要硬闯，几人也能进去。
洛璃上前一步，按剑躬身：“王爷，臣与几位执事都是九品资质，可先行入内探路。”
“不急。”方格抬手拦住她，目光扫过那行古篆，又望向远方连绵的山河，“核心传承只靠我们几个人，撑不起来。天狩之期要面对的，也不是几个人的事。”
他心里清楚得很。
石门设下九品门槛，不是为了把人拒之门外，是为了筛选真正能扛起道统的人。大宁疆域万里，人口亿万，藏龙卧虎，民间不知道埋着多少九品资质的天才。从前玄气稀薄，这些人一辈子都未必能觉醒天赋，如今玄气复苏，正是发掘的时候。
与其带着几个人贸然进去，不如先把天下的天才都筛出来。
赵弘站在一旁，立刻就懂了他的意思，微微颔首：“你是想，借着中宫开启的由头，做一次全天下的资质大摸底。”
“不错。”方格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却笃定，“传令下去，今日暂不进中宫。传信京城，以格物院为总枢，兵部、都察院、礼部协同，各道府县层层设点，面向全天下十五岁以下少年，免费测资质。”
“七品以上者，入当地格物分院重点培养。八品以上者，送京城格物总院深造。九品以上者，全部送来昆仑。”
玄机子躬身领命，眼底发亮。
这一下，全天下的天才苗子，就都收拢到眼皮子底下了。
方格抬眼望向那道静静矗立的古朴石门，霞光落在他身上，衣袂微动。
石门之后，是万古尘封的道统，是纪元更迭的真相，是足以改天换地的力量。
但传承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私物。
要扛过那场席卷整个世界的劫，就得聚天下之才，育万代之基。
他转身往谷外走，声音顺着风传过来。
“先摸底。等天下的天才都聚齐了，再开这扇门。”
众人紧随其后，没人再回头看石门一眼。
谷中的霞光依旧翻涌，石门静静矗立在山壁之上，道纹流转，威压沉沉，像一位等待了万古的守望者。
它在等。
等真正能扛起道统的人，叩开这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