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没有再开陆谨旧档。
那只乌木封匣被送进内堂,外面加了三道封条,连程怀远也没有当众拆看。
福记案的卷宗则按口谕继续往前走,审问、核验、定罪,一样没有少。
陈福被提到堂上时,脚上的伤还没有好全。
他拄着木杖站在堂下,脸色灰白,眼神却比被捕那夜平静。
陈福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人来接了。
魏七被抓,福记被封,车夫交代了城北旧车马店,连他守了半生的那句“我就是卖肉的”,也被一块猪肉拆得干干净净。
程怀远坐在案后,翻开文书:“陈福,假冒郑守成身份领用屠户行会牌,是否属实?”
陈福沉默片刻:“推荐文书是魏七送来的,我只负责开铺。”
“行会牌在你名下,库房钥匙在你手里。你说自己只负责开铺,可军械运入、出货、藏匿,件件都经过福记后院。”
程怀远抬眼,“你可有异议?”
“没有。”
这两个字一出,旁边的寺吏立刻落笔。
陈福抬起头:“但私藏兵器不是我一人的事。我认收货,也认看守,不能认所有军械都是我私自购入。”
“你的意思是有人指使?”
“我说过了,陆总管。”
堂上有人抬头。
程怀远没有被这个名字牵走:“陆总管是否真实存在,另案核查。今日审的是你已经做过的事。你若以此为由推脱,便是徒劳。”
陈福望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大人既然不查,那又何必问?”
“本官不查你供出的每一个称呼,不等于不查你掌握的证据。”
程怀远将车夫的供状推到案前,“城北废车马店、三批军械、青篷车、铜扣和接头口令,全部记录在案。你若愿意继续交代,另有减轻处置的可能。你若不愿意,现有罪名已经足够。”
陈福的笑意淡了。
他原以为大理寺会追着陆谨三个字不放,借着他这张嘴去撬宫里的门。
可程怀远始终把案子压在他自己做过的事情上,连他想借口供引人注意都没有机会。
门边,沈括看得清楚,心里却越来越冷。
景帝一道口谕把线划断,程怀远便不再往线外走。
所有人都在守规矩,规矩却像一张收紧的网,唯独不往最该问的人身上落。
沈念安站在旁听的位置,没有出声。
陈福忽然看向她:“沈掌柜,你当日说过,我这个卖肉掌柜自己都扮不下去。现在我被判流放,你可满意了?”
“满意不满意,不影响判词。”
沈念安说道,“你藏的刀弓没有伤到柳河巷的人,算你运气。你若真动手,今日便不是流放。”
陈福握紧木杖:“你以为魏爷会放过你?”
沈念安的眼神没有变化:“你说的魏爷,是魏成礼,还是魏庭安?”
堂上气氛一滞。
陈福闭了嘴。
沈念安没有继续追问。
她知道,陈福不回答,已经说明这个称呼不能随便落在卷宗里。
程怀远也没有让寺吏添字,只将手边的供状往前推了一寸。
“陈福,本官最后问你一次。对判词可有异议?”
陈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根弯曲的无名指再也伸不直。
他曾握过短刀,押过军械,也替人盯过许多朝臣。
如今一纸判词落下来,他所有的路都只剩三千里外的苦役。
“没有。”
程怀远敲下惊堂木:“陈福,私藏兵器、收受来路不明军械、假冒屠户行会身份,按律流放三千里。其余涉案人员,依各自供述与实物证据,按走私军械及伪造身份论罪。缴获兵器上缴兵部,密码本、地图与相关供词,由大理寺封存。”
陈福被差役带下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回头看向沈念安:“你以为封了福记,京城便干净了?”
沈念安站在原处:“我只管我家门前的路。至于京城干不干净,有官府的人查。”
陈福盯着她看了几息,最终被差役押走。
堂外的风吹进来,卷起案角一张废纸。
沈括站在窗边,看着陈福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他还在等人。”
“等魏七,等陆总管,还是等一道放他回来的命令?”
程怀远问。
“都有可能。”
沈念安将旁听用的木凳推回原位:“他等不到了。”
沈括转过身:“你怎么知道?”
“他刚才回头不是看门,是看押送他的差役。”
沈念安说道,“他在确认有没有人传话。若有人要救他,早该在判词落下前动手。”
程怀远微微点头:“押送路线已经换过,沿途会有官差交接。三千里流放,不是把人送出城便算完。”
沈念安没有再问。
她更在意另一件事:“福记的封条什么时候贴?”
“今日午后。”
沈括说道,“大理寺会派人看着,街坊不得靠近。”
“封条贴上,柳河巷便能恢复通行?”
“若无新的搜检,明日便可。”
沈念安把帕子收回袖中:“那我明日开铺。”
沈括看着她:“你不歇几日?”
“肉铺歇一天,熟客便会去旁处。酱牛肉的锅还在灶房,念慈昨日已经问了三回。”
程怀远听到这里,脸上终于露出一点淡淡的笑意:“你倒是比案犯更急着结案。”
“案子结了,肉也要卖。”
她走出大理寺时,街边正有人挑着空筐经过。
那人听见几个差役议论福记被判流放,回头朝她看了一眼,随后低声问:“沈掌柜,您家的酱肉什么时候再卖?”
沈念安停住脚步:“明日有新锅。”
那人立刻笑了:“我就说嘛,福记出了事,柳河巷不能没有好肉。”
她回到铺子时,阿芸已经在门口等着。
“判了?”
阿芸问。
“陈福流放三千里,其他人按走私和假籍办。福记封铺,明日咱们照常开门。”
阿芸松了口气:“念慈听见这话,肯定要把酱肉罐抱出来。”
后堂里立刻传来念慈的声音:“我没有抱,我只是把罐子搬到了离灶近的地方,明日能快些蒸。”
赵小川从案边探头:“掌柜,陈福真的走三千里吗?那么远,他还回得来吗?”
“按律不许私自回来。”
沈念安解下外衣,“你若有空操心他,不如先把今日的肉分好。”
赵小川连忙回身:“我这就分。”
沈念安刚走进后堂,门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名便衣在铺门外停下,将一只封好的小木匣递给阿芸:“沈掌柜在吗?大理寺让送来的,务必亲手交给她。”
沈念安接过木匣,先看封条。
封条上没有大理寺的印,只有一个极细的乌木色宫印。
她的手指刚碰到封口,门外便有人低声道:“沈掌柜,程大人说,这东西若开了,福记案便不算真正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