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安没有出门。
接下来的三日,灰衣人每天都在柳河巷附近出现,有时站在茶摊,有时蹲在修车铺旁,有时穿过巷口,停在福记后门一会儿。
他不再靠近柳河肉铺,却始终盯着那扇门。
赵小川被沈念安按在铺里,不能再去外头试探。他起初有些不安,直到第三日午后,老高让他将空筐送到侧门,他才在门缝里看见灰衣人从福记后门出来。
赵小川没有抬头,只把筐放下,转身回来。“掌柜,他今日从后门出来,手里没有东西。陈福站在门内,没有送他。”
“他走的时候看了哪里?”
“先看福记前门,再看柳河巷口,最后才看咱们侧门。像是在确认没人跟。”
沈念安洗净手。“他的右脚呢?”
“还是先落右边。走快时也一样。”
刘铁手坐在门边,听到这里,把茶碗往桌上一放。“灰衣人和福记有来往,行会能管的是陈福的假推荐,管不了他带什么人进后门。你们若已经有证据,便递给差役,别只在铺里猜。”
“差役查的是巷里盗痕。”沈念安将一块排骨剁开,“贸然说福记藏兵器,没有搜查凭据,他们去了也只能问几句。陈福若早有准备,库房里只剩火腿,反倒叫他把这处换干净。”
刘铁手皱眉。“你要等他自己露出东西?”
“他已经等了三日,不会因为我们不动便永远不动。”
阿芸从后堂拿来一只包好的纸袋。“这是沈指挥使送来的回话。禁军查过灰衣人的落脚处,他没有户籍,住在城北一间废弃车马店。店里的人只知道他自称老七。”
老高接过纸袋,拆开看完,脸色沉了下来。“还有一条。他曾在北边军镇做过几年杂役,后来离开,没留下军籍。”
沈念安看着纸条。“杂役不等于武人。”
“可沈指挥使的人查到,他右手虎口的茧,和常年握短柄战刀的人相似。”阿芸将另一张纸递来,“还说他左肩比右肩低,腰侧有旧伤,走路右脚吃重。”
念慈正在柜边数铜钱,听见这话,抬头问:“右脚吃重,是脚受伤了吗?”
沈念安把一枚铜钱放回她掌心。“可能是旧伤,也可能是习惯。你继续数,别把客人的钱混了。”
念慈低头数了两枚,又道:“那个灰衣人每天都看后院,他是不是想买肉?”
刘铁手被她问得脸色一滞。
沈念安道:“他不买。想买肉的人会看案上的部位,不会盯着后门。”
“那他想看什么?”念慈问。
“想看谁进出。”
念慈想了想,认真说道:“那他要找的人可能不在前头。他若只找姐姐,站在门口就够了,没必要天天看后院。”
阿芸的手指微微一紧。
沈念安没有打断她,只转身取下挂在墙上的钥匙。“这话谁都别在外头说。”
念慈点头。“我知道。姐姐说过,没看见的事情不能拿去告诉别人。”
刘铁手望着那串钥匙,低声道:“库房里到底藏着什么,你打算什么时候确认?”
“等陈福亲自开门。”
“他若不开呢?”
“那就逼他开。”
刘铁手抬眼。“怎么逼?”
沈念安将钥匙收进袖中,没有马上答。陈福近日已经减少了来铺里买熟肉的次数,福记的伙计也不再朝后院探看。表面上,对方像是收了手;可灰衣人的每日出现说明他们没有离开。
这份安静本身便是动静。
傍晚,陈福在福记前铺收钱。一个穿青布短褂的客人买了两斤五花,临走时忽然问:“你家后头那间屋子怎么总锁着?我上回送肉,看见你们往里搬东西,连个窗都不开。”
陈福笑着包肉。“那是腌货库,里头放着南边来的火腿。风一进,肉便坏了。客人若喜欢,过几日开一块给您看。”
“火腿怕风,难道还怕人?”
“怕手。有人不懂腌货,伸手一摸,整条都要坏。”陈福将油纸递过去,“您拿回去炖汤,别让孩子碰刀。”
那客人笑着走了。
他走出几步,忽然回头。陈福仍站在案后,笑着招呼下一个客人,手却在桌面下轻轻敲了两下。
青布客人拐进巷口,灰衣人从墙影里走出。“有人问库房。”
“我听见了。”陈福收起笑意,“那人不是街坊。”
“要不要换地方?”
“不能换。”陈福望着柳河肉铺,“一换便说明库房有问题。魏爷说过,沈念安若不动,咱们也不动。她若动,便把她引到后头去。”
夜里,沈括的人又来了一次。这回不是药商,而是个挑着空菜筐的妇人。她放下筐,买走一小块肥肉,临出门时才把一张纸塞到沈念安手里。
“沈指挥使让你看过便烧。”妇人说,“灰衣人名叫魏七,曾在魏家旧部手下做过护送。三年前有人在运河边见过他,之后踪迹不明。陈福的来历还在查,暂时只知他不是通州本地人。”
沈念安将纸折好。“魏家旧部,是魏成礼的人?”
“没有直接凭据。”妇人答得谨慎,“指挥使只说,魏七近来同福记后门往来,绝非普通护院。”
“福记库房呢?”
“暂未搜查。你若要官方出面,得有能站得住的事。”
沈念安把纸放进炉边,等火舌舔上边角。“我知道了。”
妇人看着她。“你若觉得危险,今夜便搬去别处。沈指挥使可以安排。”
“搬走,福记便知道我们已经确认。”
“留在这里,也可能等来刀。”
沈念安将烧剩的纸灰拨散。“我卖肉的铺子,不能因为有人盯着便关门。”
妇人没再劝,挑起菜筐离开。
阿芸等人走远,才低声开口:“魏七、假推荐、锁库房、后门搬包,这些已经连上了。”
“还差一样。”沈念安望着炉灰,“那间房里究竟有什么。”
老高从后院进来,手里捏着一小片木屑。“方才我查门闩,发现上头有新刮痕。不是从外头撬,是里头有人动过。”
阿芸脸色变了。“里面有人?”
“不能确定。”老高把木屑放到桌上,“门外锁着,里头若有人,只能等外头开门。”
沈念安拿起木屑闻了闻,指腹轻轻一捻。“这不是旧木头。门最近开过,或者有人从里头摸过门缝。”
刘铁手站起身。“我现在便去找差役。”
“还不行。”沈念安收起木屑,“若里头有人,陈福迟早要开门。若里面没有人,这点木屑也不够搜查。”
刘铁手压着火气。“你究竟还要等什么?”
沈念安望向对街。灰衣人刚从福记后门出来,隔着车马和行人,朝柳河巷看了一眼。
“等他把要藏的东西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