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灰衣人没有再站到前门。
他出现在柳河巷外的茶摊,离肉铺隔着一条街。若不留心,只会当他是来喝茶的客人。可他坐了整整半个上午,茶换了两碗,目光始终落在柳河巷口。
沈念安站在后院门边,看着赵小川把一盆水倒进缸里。“你说的左眼下有疤,能确定吗?”
“能。他昨日从杂货铺门口经过,侧脸露出来了。”赵小川擦着手,“右手虎口的茧,我也看清了。靠食指那边厚,外缘有一道横口,像是握东西时磨出来的。”
“你拿刀时,哪个地方先磨?”
赵小川低头看自己的手。“我握分肉刀,虎口会被刀柄顶住,可茧长在里面。若手上没老茧,拿一会儿刀便疼。”
“他那处茧不是分肉刀磨出来的。”沈念安接过他的话,“肉案用力向下,茧会在掌根和食指侧一并起。那人的茧只在虎口外缘,手指根没有油肉磨出来的亮痕。”
赵小川抬起头。“那是什么刀?”
沈念安没有马上说。她取出铺里一把旧砍刀,用布包住刀背,只露刀柄,让赵小川握住。“别用力,照你看见的人的手势握。”
赵小川握住刀柄,手腕下压,虎口立刻抵上木柄。“这样?”
“他握的不是屠刀。”沈念安将刀收回,“屠刀重,刀柄粗,落刀时手腕会往下沉,虎口受力在这里。战刀的柄更细,握刀的人要反复收腕、转腕,虎口外侧会先磨硬。”
赵小川脸色变了。“他是拿刀的人。”
“是常年拿刀的人。”沈念安看着茶摊方向,“这不等于他要对铺里动手。你把看见的说给沈指挥使,别替我下结论。”
阿芸从门帘后出来,手里捏着一封未封的信。“我已经让白荷去送口信了。沈指挥使若要见你,咱们怎么说?”
“照实说。灰衣人三日出现,今日去了茶摊,曾从福记后门出来,右手虎口有旧茧,左眼下有疤。”
阿芸迟疑。“要把陈福也说进去吗?”
“说他同灰衣人有来往,但不要说他们是一伙。沈指挥使查的是人,不是听我们替他判案。”
赵小川站在旁边,忍不住道:“我看见陈福叫他进后门。那还不算有来往?”
“算。”沈念安将信封封好,“可来往和同谋之间,隔着证据。你今日说得很清楚,别在后头添一句自己没看见的话。”
沈括的人来得很快,却没有穿禁军服色。来的是个挎药箱的中年人,进门便问有没有跌打药,眼睛却扫过门窗、后院和侧墙。
沈念安替他取了一包活血散。“您找错了。我们这里不赊药,若是跌着了,去街尾药铺更便宜。”
那人笑了笑,从怀里取出半枚铜牌。“沈掌柜,指挥使请你到巷尾说话。”
“孩子们在铺里,我不能离开太久。”沈念安把药包推回去,“有话就在后堂说。”
药商眼神微动。“这地方耳目多。”
“所以更不能往外走。”
他看了她片刻,终于收起铜牌。“沈掌柜比传话的人说得更谨慎。”
“做肉也是一样。没看清筋路,不能下刀。”
后堂里,药商将一张薄纸放到桌上。“沈指挥使让我先听你说。你认定那人是武人?”
“我只说他的手不像常年做肉活的人。”沈念安指着纸面,“右手虎口外缘有旧茧,左眼下有疤,瘦脸,短须。他从福记后门出来,三日都在柳河巷周围出现。”
“你看过他出刀?”
“没有。”
“那便不能说是战刀。”
“不能。”沈念安点头,“所以请沈指挥使核查,不是请他替我抓人。”
药商看她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你知道若查错,会惊动对方。若查对了,也可能把你自己推到明处。”
“我已经被他盯了三日。”沈念安把纸推回去,“明处暗处,对他来说没有差别。”
药商收好纸。“福记那间铺子,你怀疑什么?”
“陈福拿假推荐领行会牌,库房门窗封死,有不在肉铺做活的人搬长包进去。灰衣人又从后门出来。我只知道这些。”
“魏成礼呢?”
沈念安的手指停了一下。“我没有见过他。”
药商看着她,没有追问。
他离开后,阿芸才从门边走回来。“你提了魏成礼吗?”
“提了。”
“若沈指挥使问起,你要不要把北境军营的事说出来?你既然认出那种茧,应该知道他不是寻常护院。”
“只说我看见的,不说我从哪里知道。”沈念安将旧砍刀收回墙边,“知道得太多,旁人便会问你一个九岁孩子为何知道。”
阿芸轻轻吐出一口气。“你总是把话停在别人问不到的地方。”
“话说多了,证据便少了。”
午后,赵小川在后院洗刀,忽然听见墙外有轻响。他没有探头,只将水盆往里挪了挪。过了一会儿,老高从侧门进来,压声道:“沈指挥使的人已经跟上了。”
沈念安回头。“跟到哪里?”
“茶摊那边的人没抓,跟着灰衣人走到青槐街。他在福记后门停过,随后绕去了北边。有人说他走路稳,肩不晃,右脚落地比左脚重。”
阿芸眉心一跳。“又是右脚?”
沈念安抬眼。“你的人看清了吗?”
“看清了。”
“那就不是巧合。”沈念安走到后门,隔着门缝看了一眼,“可还不能凭脚步定他是谁。”
老高把一张纸条递来。“沈指挥使让你今晚别出门,铺里加一人守后院。”
沈念安没有接。“我今晚本来要去徐三家。”
“孩子满月,礼已经送到了。”老高压低声音,“眼下不是去不去一趟的问题,是有人等你离开柳河巷。”
沈念安捏住纸条,看向灶房里正在切萝卜的念慈。
念慈没有听见他们说什么,却抬头道:“姐姐,今日还去看小弟弟吗?若不去,我把银锁的盒子擦一遍,等下回再带。”
沈念安将纸条折好。“今日不去。你把萝卜切完,便去找阿芸姐姐。”
“那你呢?”
“我看门。”
巷外,茶摊上的灰衣人放下空碗,起身离去。
陈福站在福记后门,听完伙计回报,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了。
“沈指挥使的人已经在查?”
“只在街上跟,没有进铺。”
陈福沉默片刻,抬头看向那扇封死的库房门。“灰七不能再露面。可魏爷已经等了三天,今晚若还不动,柳河巷就要换人盯。”
伙计低声问:“那间屋里的东西怎么办?”
陈福的手按在门闩上。“先把人撤回来。武器留下,沈念安既然不出门,咱们便逼她自己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