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芸先迎出去，见徐三满头的汗，赶紧让他坐。
“嫂子眼下有人陪着没有？你跑来报喜也得先把家里安顿好，灶上有热水，稳婆的饭可留了？”
“都留了，邻家婶子也在。”
徐三笑得嘴角收不住，坐下又站起来，“我娘让我先睡一会儿，我躺不住。顾秀说孩子鼻子随我，我看了半天，哪处都舍不得挪眼。”
念慈从后堂跑出来，发绳还攥在手里。
“他会睁眼了吗？你怎么没抱来让我看看？我洗过手，能摸一摸他的被子，不碰脸。”
徐三被她问得更乐。
“还不能抱出来，外头有风。你要看，明日来家里，我把椅子给你留好，你坐着看，不用踮脚。”
沈念安给他端来水，顺手把扣错的衣襟指给他看。
“先把自己收拾好再回去，别叫嫂子见你这样还替你操心。铺里有老高，你安心陪着，顾秀刚生完，身边离不了人。”
徐三低头扣好衣裳，脸上的喜意稍稍收住。
“我已经歇了这些日子，再让高哥替我跑着，心里过不去。等家里稳当，我白日回来，早晚还赶得及照看。”
老高在门边听见，抬手就把他按回椅子。
“你坐着喝完水再说。车我赶得动，筐也没压断我的胳膊，你如今该回哪处，自己想清楚，别让我们催你。”
徐三望了望几个人，眼眶忽然有些红。
“我从前想着，有个能关门睡觉的屋子便够了。如今顾秀躺在里面，孩子在旁边哼，我一进门，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
沈念安没让他继续说，替他把水添满。
“手脚不知道怎么摆，就先学着抱孩子。回去听稳婆和家里长辈的，顾秀要什么，问清再拿，别只顾着围着孩子看。”
徐三连声应下，喝完水便走，临出门还回头问念慈明日什么时候来。
念慈说等自己那单肉切好，他便笑着说给小掌柜留一碗甜汤，谁都不许抢。
等人走远，阿芸才长长松了口气。
“前些日子嫂子还说夜里总睡不踏实，今日总算落定。我去拿些柔软的棉布，孩子贴身用的不能扎，颜色淡些也好洗。”
念慈想把新发绳带去，又觉得小婴儿用不上，站在柜前犯了难。
“姐姐，我总不能空着手。他连糖也不能吃，银钱给他，他也不会拿。”
“你带一双洗净的手就成。”
沈念安拉住她，“小孩子怕吵，到了那里别急着抱。嫂子若睡着，我们坐一会儿便走，不叫她起来招待。”
次日出门前，沈念安将早就备好的小银锁拿出来。
银面没有尖角，配的软绳也收在盒里。
念慈看了一眼便喜欢，伸手想摸，又赶紧把手缩回去。
“这个真给弟弟吗？他若攥着不松手，会不会压着自己？”
念慈趴在桌边问，“不如先让嫂子收好，等他大些再戴，我小时候也没有天天挂着。”
沈念安合上盒盖。
“就是这个意思，图个平安，别往他脖子上乱挂。阿芸，把棉布装好，我去取猪蹄，送到他们家灶房，让人慢慢炖。”
老高听见要出门，先把前铺的活交给刘铁手。
“我送你们过去，再回来看铺。巷里人多，东西又沉，不必让阿芸一手牵孩子一手抱包。”
沈念安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
赵小川送到门边，低声说自己会看好灶火，后门不开。
沈念安让他照常练刀，见少年点头，才带着妹妹上车。
徐三家院门敞着，晾着刚洗过的棉布。
顾秀躺在里屋，听见她们来了，撑着床沿便要坐起，阿芸忙过去扶住她。
“嫂子躺着，我们来瞧你，没让你起来招待。”
阿芸把棉布放到柜边，“这块已经洗过晒过，你若觉得软，留着包孩子的小衣裳。别的缺什么，叫徐三过去说。”
沈念安将银锁交到顾秀手边，又朝灶房指了指。
“带了猪蹄，给嫂子补身子。想怎么吃听你的，别为了旁人说该补什么，硬往肚子里塞，先歇好。”
顾秀看着银锁，手指没敢往上碰。
“前头告假已经承了你们的情，怎么还带这样重的礼？孩子还小，用不上，你们留着给念慈添件首饰也好。”
“她有自己的。”
沈念安把盒子推近，“这是给孩子的，你替他收着。等他会走了，若想看银锁，你再拿出来，别今日就由着徐三往被子里放。”
徐三正抱着儿子，听见自己名字，忙腾不出手地应声：“我不放，我连抱都怕硌着他。稳婆教了几回，总算敢接过来，他一动，我胳膊都跟着紧。”
念慈踮着脚看了一会儿，见婴儿的嘴巴轻轻动，眼睛也睁开了一条缝，忍不住攥住姐姐的袖口。
“他是不是看见我了？姐姐，你瞧他的手，指甲都长得齐齐的，怎么这么小也会握拳。”
顾秀笑着让徐三坐低些。
“你慢慢看，他如今还认不清人。夜里醒了才有精神，你三叔一晚上跑来跑去，抱起来又舍不得放，怕人家说他不会疼儿子。”
徐三红着脸辩解：“我哪里是怕人说。他哭一声，我心里就慌，摸摸被子，看看脸，总得确定没哪里难受。”
阿芸忍着笑，给他倒了温水。
老高送完东西已回铺里，她便接过空食盒，让徐三能腾出地方。
小婴儿在父亲怀里打了个哈欠，念慈的手慢慢伸出去，只碰了碰襁褓边。
“姐姐，我也想要一个弟弟。”
念慈拉住沈念安，声音压得软软的，“他睡着时我能看着，醒了我就叫你，不让他一个人哭。”
屋里安静了片刻，顾秀先笑出了声。
沈念安伸手捏住妹妹的掌心，没让她继续往襁褓里探。
“徐三叔的儿子就是你弟弟，往后来之前先问嫂子歇好了没有。今日你能做的，是让他安安静静睡。”
念慈认真点头，果然把嘴闭紧。
直到婴儿睡稳，她才贴着姐姐耳边说自己以后切肉也要留最软的，给弟弟长牙以后吃。
顾秀听得眼角湿润，背过脸去擦。
沈念安没有多坐，将银锁盒合好，嘱咐徐三陪顾秀歇着，带着阿芸和念慈出了院门。
回程走到卖布的街口，念慈还在低声数着婴儿的好处，沈念安替她收紧披风，目光从铺窗映出的街影上掠过：“阿芸，牵好念慈，后面那个灰衣人已经跟过两处街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