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安抬手将后堂门掩住,留着能听见前铺的缝。
“你站在哪里看见的?先说脚下的位置,别急着解释那间屋子做什么。”
赵小川指了指自己鞋尖。
“我没进院,就站在卖肉的门口。送货的人抬筐,把帘子带起来了,那屋在过道对面,门上挂着大锁,窗板外头横钉了木条。”
老高从灶房拿来一只凳子,让他坐。
“有谁见你往里看?陈福若问过,你把原话说出来,哪句答得不好也别藏。”
“他没问,我先问了伙计。”
赵小川坐下,嗓子有些发干,“我闻见味道,便说是不是收着旧东西。那伙计说里头放陈年火腿,不能开窗,怕风坏了味。”
阿芸停住倒水的手。
她跟着铺里辨过肉,也替沈念安收过腌货,听到这里便皱起眉头:“那间屋子靠着哪边?若常年阴潮,窗子又封死,火腿也未必放得住。”
“后墙背光,屋檐低,门边地上没有晒东西。”
赵小川想了想,又补道,“这些是我看见的。伙计说火腿是从南边来的,掌柜宝贝着,连他们都不许进去。”
沈念安没有顺着火腿往下猜。
“你怎么答他的?有没有说自己在肉铺闻过,觉得味道不对?”
赵小川摇头,握着碗的手松开了些。
“我说贵东西我吃不起,只想买点能炖的。他笑我嘴馋又舍不得钱,后来拿走我的篮子,我便没再看。”
老高望向沈念安,等她拿主意。
那孩子能在受惊时收住话,已经比他预想的强。
可越是这样,越不能让人觉得他还能继续往里探。
“往后先不去了。”
沈念安把买肉剩下的钱推回小川手边,“这些照原先说的,留着付给白掌柜添菜。福记若有人问你怎么不来,就说手里没闲钱,回铺里吃。”
赵小川抬起头:“我没被他看出来,还能再买一次。若等陈福开那扇门,我从案前也许能瞧见里面,不必进去。”
“等门开,便不算买肉了。”
沈念安按住他的碗沿,“你去过几回,该知道的已经带回来了。再去只盯那间房,人家也会盯你。我让你做的是看清铺子,没让你替我撞锁。”
赵小川脸一热,低头喝水。
刘铁手从前铺进来,听完阿芸转述,先朝他肩上拍了拍:“收得住脚,也算本事。你掌柜说到这里,你就做到这里,别把听话当成没胆量。”
少年终于点了头。
沈念安却没放他走,取来装着旧腌肉的陶碗,揭开盖放到桌上。
“你闻闻这个,再想想福记那边的味道。想不清也没关系,别为了接我的话硬说。”
赵小川凑近闻过,鼻尖皱了皱。
“这个有肉油味,还有咸味。那边闷得多,进鼻子发涩,我当时还以为抬进去了修门用的东西。”
阿芸从柜里找出一块包旧锁的布,放到另一侧。
“这上头抹过油,你只闻外边,别碰手。若有一点相近,便说相近,别一下认成同样。”
赵小川闻完,眉心慢慢拧起来。
“有这个味,可更重。还混着潮铁气,跟窑里收铁钩的角落挨得上。我在那里搬过东西,布一掀,里面也是这股闷气。”
刘铁手原本只是怀疑福记遮了来路,听到潮铁和油布,眼神沉了。
若是换把锁、补张推荐便能收拾的事,他还能按行规压住;屋里藏着什么,已不是一句入行手续有错能带过去的。
他没有当着小川多说,只把陶碗盖好:“你先去吃饭,今日的刀歇一回。没人扣你功课,别躲到后院补切,手心还湿着。”
赵小川起身时,忽然又想起一处。
“那个长包是从外头搬进去的,抱包的人没穿福记的围布。他经过门边时,伙计先让开了,陈福也没叫他帮着卸肉。”
沈念安问包有没有露出里面的东西。
小川摇头,她便没有追着问形状,只让他把篮子带去灶房。
少年到了门口,又转过身:“掌柜,若是我闻错了,您别因为这句话去找他。”
“不会。”
沈念安看着他,“你说的是闻见什么,怎么处置归我。回头有人问,仍旧只说自己买过肉,旁的别在街上讲。”
门帘落下,刘铁手才将声音压低:“我今日拿到了领牌经手人的回话。陈福当时亲自到场,说郑守成病着,不能出门,推荐便托人送了来。”
阿芸攥住桌边的布。
“他这样说,便不能推成全不知情了。人已经不在,还拿生病搪塞,他至少知道那份推荐不能当面核。”
“能追的地方多了一处,仍得留着原凭据。”
沈念安转向刘铁手,“您先别把那经手人叫来京里。若有人知道您在问陈福,他那边很快就能收着风。”
刘铁手点头。
“我叫人按旧例补核一批退行的保人,没有单拎他。老郑家里也只当行会补办旧手续,没往福记说。”
老高伸手摸了摸那块包锁的油布,指腹沾上一点黏意。
“我去过兵营,知道器物防潮得裹这个。只是肉铺也有刀,不能闻着铁就说藏了犯禁的东西。”
“屠刀天天取用,不必锁到连伙计都进不去。”
沈念安将布角折回去,语气仍稳,“门窗的说辞对不上,送包的人又不做铺里的活,才值得往下查。咱们没看见实物,话不能走在前头。”
阿芸望见她手指停在油布边,半晌没有挪开。
“念安,你是不是也闻过?小川只想得起砖窑,你听完以后,一直没碰这块布。”
沈念安抬起眼:“北境军营存放刀剑的库房里,我闻过这种铁锈混着油布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