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川将桶放到墙边，擦了擦手才走过来。
“买哪一块，您先告诉我。我照您说的挑，若他问起来，我便说纸铺今晚添菜，不提咱们铺里的事。”
沈念安没有递钱，先把他带到后堂坐下。
“不用编纸铺的话，就说你想买些便宜肉，回去请白掌柜替你烧。你在这里学刀，人家认得你，藏着掖着反倒惹眼。今日先把事情听明白，愿不愿意去，你自己定。”
赵小川望向桌边的刘铁手。
老人没有催，连原本搭在杖头的手都收了回去。
他心里那点急着答应的劲头缓下来：“您让我买肉，还想让我看什么？若只挑肉，您比我瞧得准。”
“看看他铺里是谁掌刀，谁招呼客人，肉从哪里抬出来。”
沈念安把空茶碗挪开，“站在买肉的地方看，眼睛看得到多少便是多少。柜台后头不去，后院不进，人家主动领你，也说还要回去做活。”
老高靠在门边，听到这里才开口：“福记的人见过小川，若专挑生脸过去，更招眼。可他还是学徒，有事未必接得住，让我从街上照应着，别叫他独自扛。”
“你照常送货，不必陪他进去。”
沈念安看着赵小川，“有人问我的事，你只答铺里大家都知道的。问到夜里谁守门、后院放什么，你就说不归你管。买完便走，铜钱找错了也别在那里争。”
赵小川听见夜里守门，手指蜷了一下。
“掌柜，他是不是来打听过什么？您不必把不能说的告诉我，可若他想让我带东西回来，我得知道能不能接。”
阿芸将一碗温水放到他面前。
“茶包、点心、托你转交的话，都先推给掌柜。你只买自己付过钱的肉，不替别人捎东西。真推不开，肉也不要了，出来叫人。”
刘铁手望着少年，心里压着火。
行会的漏处，竟要让孩子去探风。
他将木杖朝脚边挪了挪：“小川，你去买肉，不是去立功。看不明白就回来，旁人笑你胆小，也别为了争这口气多待。”
赵小川端起水喝了，喉咙不再发紧。
“我知道。以前窑里叫人探炉火，总夸胆大的，我吃过亏。如今您肯先把退路告诉我，我不会再拿自己逞能。”
沈念安等他喝完，才取出买肉的钱。
“还有一件，回来先说亲眼瞧见的。你猜他在做什么，放到后头讲，别把两样混在一起。”
次日午前，赵小川提着小篮走进福记。
铺里正有客人挑肉，陈福站在柜旁，掌刀的是个宽脸汉子。
少年没有四处张望，只隔着案面看那汉子修掉肥边，等前面的妇人接了纸包才上前。
陈福先认出了他，笑着招手：“柳河肉铺的小徒弟，今日替你家掌柜跑腿？她若还想买五花，叫个人说一声，我送过去也成，何必让你来排着。”
赵小川将钱放在干净处。
“我自己买。白掌柜肯让我借灶，我想买点肥瘦都有的，做不好也能炖着吃。陈掌柜替我挑便宜的，筋多些不要紧，回去我自己收拾。”
陈福的眼睛在那几枚铜钱上停了停。
柳河肉铺养着学徒，却未必日日肯给整块肉。
孩子馋嘴，又舍不得钱，倒也寻常。
他朝掌刀的汉子偏头：“给他切边上这块，肥瘦都有，别尽拿碎的糊弄。”
汉子应声动刀，左手压肉时，虎口露出一道陈旧的白痕。
赵小川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问道：“这层筋若剔下去，肉会不会全散？我才学整猪，掌柜不许我硬拉。”
“贴着筋走，别抠肉。”
汉子把刀尖一转，挑起筋膜，“你家掌柜还用得着问我？回去多看她下刀，少盯着锅里。”
陈福笑出了声，亲自接过肉包。
“小孩子嘴馋，有什么不能说的。你们新添了酱牛肉，灶房天天忙，沈掌柜还顾得上教你？”
赵小川接肉的手没停。
“教，昨日还退了我的薄片，说我后头手酸了不肯歇。我先回去了，白掌柜要关门吃饭，耽搁了便借不成灶。”
陈福没有留他，目送那只小篮出了门，才朝宽脸汉子道：“他若再来，照常卖，别多送。送得多了，孩子回去说不清，倒叫人家以为咱们挖学徒。”
回到柳河肉铺，赵小川先洗手，再把见到的说了。
沈念安听到陈福没有掌刀，脸上没动，只问伙计取纸、拿秤时往哪里走。
“秤在柜边，纸在案下，添肉得掀后头的帘子。”
赵小川用手指比了个方向，“我只瞧见靠门有空筐，里面没看清。掌刀的人会剔筋，您若问他刀好不好，我只能说比我稳。”
刘铁手点头。
“这句说得对。铺里有人会分肉，不能拿掌柜不动刀定他的来历。假推荐查的是陈福，别把帮工也一并算进去。”
那块肉被送到纸铺，白掌柜炖时添了萝卜，晚间还回了半碗。
念慈见赵小川抱着碗，有些好奇：“你去别人家买肉，倒让白掌柜多费柴。下回先问她愿不愿意烧，别只想着自己嘴馋。”
赵小川忙说已经问过，念慈才把筷子递给他。
阿芸在旁边看着，心口稍松。
孩子仍能坐在灯下吃肉，这桩试探便没有越过该守的地方。
后来赵小川又去买了一回汤骨。
陈福不在，宽脸汉子嫌他挑得细，他便解释白掌柜牙口不好，骨边的肉得炖得开。
话说完，汉子反倒替他换了一截，没有再问柳河肉铺的事。
第三回赶上福记卸货，赵小川站在门外等秤。
后帘被筐角带起，院里的光照进来，一名伙计抱着长包经过，听见陈福咳了一声，便侧身挡住了过道。
赵小川的目光已经落到院墙下。
他记住那处门窗，接过肉就走，连陈福问他要不要添点肥膘都没应。
沈念安见他回来得快，让阿芸接过篮子。
“先坐下，喘匀再说。肉买到了便成，遇上什么不愿说的，等你缓过来。”
赵小川却没坐，手掌仍按着篮柄：“掌柜，福记后院有间屋子，门上挂着锁，连窗户都钉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