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桶放下,今日不许再碰水。”
阿芸扯住赵小川的袖口,将他的手翻过来。掌根的水泡被木柄磨破,指缝泡得发白,虎口还有一道新裂口。少年下意识往回缩,木桶里的热水晃出半圈。
“这点伤不碍事。”赵小川攥起手,“早上的肉筐还有两只没烫。若留到午后,油会凝在缝里,更难洗。”
念慈从柜台后跑来,瞧见他的掌心便皱起脸。“都破成这样了,你还说不碍事。血若沾到肉筐,方才刷的全得重来。你先坐着,我去叫姐姐。”
“别叫沈掌柜。”赵小川压低声音,“试工才半个月,我便连刷筐都做不了。她若觉得我吃不了苦,一个月到了也不会留我。”
阿芸把木桶夺走。“能不能留,不看你敢不敢把手磨烂。你早晨拧布巾时便在躲,我问了两回,你只说冷水冻手。眼下瞒不住了,倒知道害怕。”
沈念安已经听见动静。她放下分肉刀,洗净手,走过来捏了捏赵小川的指节。
水泡周围发红,裂开的地方还嵌着细灰。赵小川疼得手臂绷紧,牙关咬住,始终没有出声。
“什么时候起的?”沈念安问。
赵小川盯着地砖。“前三日只有两颗小的,后来磨破,又长出新的。我夜里用针挑过,撒些灶灰便能止水。砖窑里的人都这样治。”
“谁让你用灶灰?”沈念安取来温水,“灰落进破口,手若烂了,你连饭碗都端不住。阿芸拿干净细针,再取猪油和布条。”
赵小川听见猪油,忙把手藏到身后。“猪油能卖钱,用在我手上可惜。给我一块旧布裹住,过几日自己会好。”
念慈抱来小药盒,语气不容商量。“铺里的猪油是姐姐炼的,抹手用不了多少。你若因手伤歇十日,少干的活比这点猪油贵。再躲,我便把今日的迟工记在你名下。”
“我没有迟工。”
“你站在这里争了半天,肉筐也没刷,便算耽误。”念慈拉过凳子,“坐下治手,治完姐姐教你怎么省力。你若早些说,水泡也不会连成这样。”
沈念安用热水浸过细针,只挑开鼓得最大的水泡。清水一点点挤出,赵小川额上冒了汗,另一只手死死扣住膝头。
阿芸看得心疼。“疼便说,没人笑你。你把牙咬坏,铺里可不管补。”
“以前挨烫也这样忍。”赵小川声音发紧,“叫出来没人管,只会让旁人嫌吵。忍一会儿便过去了。”
沈念安抬眼看他。“这里有人管。疼了便说,累了也可以开口。你若借伤偷懒,我看得出来;你若硬撑坏手,同样瞒不过我。”
赵小川喉头动了动。“有些疼。手心最里头那颗,碰水便烧得慌。”
沈念安换了一块干净布巾,擦去泡里的水,再薄薄抹上猪油。“今日能说,往后就别忍到烂。你擦洗的方法错了,力气全压在掌根,布巾又拧得太干,木纹会一直磨手。”
她拿起一块旧布,在案上折成厚方块。手掌压住布面,肩膀随着身体前送,擦到案角时换方向,手腕没有来回死拧。
“案上有油,先用温水润开,再撒草木灰。血水顺木纹推,不要横着磨。桶装到大半便够,你每回灌满,走路费力,洒出来还得再擦。”
赵小川盯着她的手势。“这样擦得慢,客人多时来得及吗?”
“先做对,再求快。”沈念安把布巾交给他,“你先前擦一张案要换三盆水。照这法子,两盆便能洗净,手上少费三成力,草木灰也省一把。”
刘铁手倚着门框看了半晌。“屠户的力气得留给刀。杂工也一样,今日靠狠劲搬十桶,明日手抬不起来,不及每日稳稳搬六桶。谁教你拼命便算勤快,那人只想早些用坏你。”
赵小川低头看着包好的双手。“砖窑里一天少搬一筐,晚饭便没有。我们都抢着多搬,手破了也不敢停。”
老高将未洗的肉筐提到井边。“吴驼子的窑已经让巡城司盯上。薛先生送去的人证有了回信,窑里还扣着几个孩子。官府若拿人,会来找你补口供。”
赵小川脸色微变。“我去作证,会不会给铺子惹祸?马牙人认得我,他若知道我住在纸铺,白荷一家也要受牵连。”
“巡城司问话时,我陪你去。”老高拍了拍筐沿,“你只说自己亲眼见过的。铺里既留你试工,便不会让吴驼子把手伸进柳河巷。”
赵小川看向沈念安。“您早知道薛先生报了官?”
“雇工契签下那日便报了。”沈念安收起细针,“你欠下的饭钱是真是假,由官府查。往后再有人拿旧纸吓你,让他来铺里说。”
赵小川沉默许久,忽然低头看向缠着布条的手。过去三年,他从一处屋檐换到另一处屋檐,从没有人肯替他挡一张来路不明的欠契。柳河肉铺只雇他刷案板,却把连他自己都不敢追究的旧事送进了巡城司。
“沈掌柜,我今日还能干别的。”他抬起胳膊,“手不能沾水,我能烧火,也能用肩背搬空筐。月钱不用照整日算,少做多少便扣多少。”
念慈翻开工簿。“你因铺中做活伤手,养伤也算工。今日改去看灶火,午后跟刘爷爷认器具。若再偷偷碰水,我扣的不是月钱,是你的晚饭肉。”
赵小川急了。“饭可以少吃,肉得留着。我手好得快,多吃肉才有力气。”
阿芸笑着推他去灶房。“这时候倒会算了。晚饭照旧,水桶交给我。等手上结了新皮,你再照念安教的法子擦。”
接下来的几日,赵小川双手裹着布条,守灶火、晒油纸、给肉钩编号。每晚换药时,他仍疼得肩头发紧,终于肯说哪处刺痛,哪处已经不烧。
水泡结痂那日,他重新拿起布巾,只用两盆水便将案板擦净。念慈拿指尖沿木纹摸过,又把白布按在案面上,布上没有油,也没有灰。
“这一回真干净。”她把工簿推到赵小川面前,“半个月未迟到,没打破东西,手伤也未耽误差事。再守半个月,你的试工便满了。”
赵小川按下手印,视线却落在墙上那排屠刀上。“一个月到了,沈掌柜真会教我碰刀吗?”
沈念安没有回答,只从最里侧的刀架上取下一把旧屠刀,将锋口在磨石上来回磨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