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芸走到案边时，赵小川正拧干第四盆脏水。
厚木案板叫他擦得发白，边角积了几年的油垢也被刮下来。
少年跪得久了，起身时腿脚发麻，手仍攥着布巾，准备再换一盆草木灰。
“你这是擦案板，还是准备把案板磨薄？”
阿芸按住木盆，“第一遍去血水，第二遍用草木灰，第三遍热水冲净便够。你擦了七遍，天亮后还有肉筐、木桶和地砖，力气全耗在这里，余下的活谁干？”
赵小川看了看案角。
“那道油印还在。我昨日听沈掌柜说，生肉入口，案上不能留旧污。既然我负责擦洗，总得擦到她验过才算完。”
沈念安从前铺进来，指腹沿案板抹了一圈，又翻过他的布巾。
“油印吃进木头，今日擦不掉。往后照三遍做，缝里用竹片挑。草木灰放多了伤手，也费铺里的东西。”
赵小川马上问：“三遍之后若还有血色呢？肉筋卡在木缝里，只用热水未必冲得下来。我多擦一遍，不算偷懒。”
“有血色便加一遍，没血色就停。”
沈念安将削薄的竹片递给他，“做活要看脏处，不能只数遍数。铺子雇你干一日，不是雇你守一块案板。”
赵小川接过竹片，耳根有些红。
“我记住了。今日多用的草木灰，从月钱里扣。”
念慈抱着饼筐从灶房探出头。
“试工第一日多用一把灰也扣钱，你这个月还能剩几文？姐姐只说以后省着，没说今日要赔。你先去擦肉筐，再磨蹭下去，早饭真要凉了。”
赵小川不敢耽搁，提起水桶去了后院。
念慈等脚步远了，偷偷拿出一块热饼，裹上两片卤肉，塞进肉筐最上层的干布下面。
阿芸瞧得清楚，低声笑她：“早饭桌上本就有他的份，你又藏一块做什么？”
“他清早只吃了半碗粥，搬完水肯定饿。”
念慈把布角压好，“若当面给，他又要算饭钱。等他擦到这只筐，饼都进手了，总不能再送回来。”
沈念安正在磨刀，视线从肉筐上扫过，什么也没说。
铺门一开，客人接连进来。
赵小川先给三只木桶换水，又把送肉车留下的泥印冲净。
老高叫他搬空筐，他一次摞得太高，走到门槛险些撞上铁钩。
“放下一半。”
老高扶住最上面的筐，“肯干活是好事，摔坏东西还得重新刷。你右腕有旧伤，搬重物时手心朝上托底，别只用手指勾着。”
赵小川依言改了手势。
“老高叔，我若做错，您直接说。砖窑的人只管骂，骂完也不告诉我该怎么搬。我怕自己犯了规矩还不知道。”
老高看了他片刻。
“铺里没人靠骂声干活。错在哪便改哪，若教过三次仍犯，沈掌柜自然会赶你走。”
这句话听着冷，赵小川的肩背反倒松了些。
有清楚的规矩，总比不知道哪一刻便挨罚强。
午前客人最多，念慈忙着收钱，阿芸在后院搅肉馅。
赵小川主动守住热水，谁的刀盆空了便添，地上落了碎骨也及时扫走。
刘铁手坐在门边看了一阵，忽然用木杖敲住他的扫帚。
“碎骨不能往肉案底下扫。先扫到墙边，客人少时再收。你眼下横着穿过主案，若撞上沈丫头的刀，丢的可不只一把扫帚。”
赵小川脸色一白，立即退到墙侧。
“我没留意刀路。刘会长再看见我挡路，您拿木杖打也成。”
“谁有工夫打你。”
刘铁手把扫帚拨正，“记住主案前这条线。掌刀人抬肘时，旁人退开。她不出声，你也得会看。”
赵小川盯着沈念安的肩、肘和刀尖看了半晌。
下一盆热水送过去时，他停在侧后方，等刀落回案面才靠近。
沈念安接过水盆。
“这一回位置对了。”
短短一句，赵小川握着盆沿的手紧了紧。
他从肉筐里摸到那块藏着卤肉的热饼时，先望向念慈，又看向沈念安。
“二掌柜，这饼是你放的？铺里若有剩食，我能吃。夹了肉便该算钱，不能总让我白拿。”
念慈拨着算盘，头也不抬。
“是我早上夹多了，吃不下才放进去。你若不吃，凉透后只能喂狗。铺里又没养狗，最后还得算你浪费。”
赵小川知道她在照顾自己的脸面，拿着饼站了许久，才低声道：“明日我替纸铺多提一桶水，也替你把小凳擦干净。”
“凳子本来就归你擦。”
念慈抬起脸，“真想还我，往后学会切肉，给我切一块筋膜最少的里脊。”
“我一定学会。”
傍晚收铺，赵小川把刀盆、木桶一一归位，又蹲下检查早晨擦过的案缝。
阿芸看见他拿竹片挑出一丝肉筋，忍不住叹气。
“这孩子跟你当年一个脾气，拧。旁人叫停也不肯停，非得自己看见干净才放心。”
沈念安将晚饭盛进碗里。
“他在砖窑做活，慢一步没饭，错一步挨罚。如今才来第一日，改不了那么快。”
阿芸低头看她手里的碗。
“你嘴上嫌他浪费草木灰，饭却多盛半碗。待会儿若叫念慈瞧见，她又要问这半碗算铺里还是算你请。”
“今日搬水多，照试工饭量算。”
沈念安把碗推到赵小川面前，“吃完再回纸铺，明日案板只擦三遍。”
赵小川看着冒尖的米饭，没敢多问，只埋头吃得干干净净。
半个月后，阿芸从他手里接过木桶，忽然发现那双一直藏在冷水里的手，已经磨起了一片连着一片的水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