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安抬起头,手里的刀仍贴着排骨缝隙。
“我本来就是屠户。”
刘铁手把木杖横在膝上,瞧着她将肋排一根根分开。
“会拿刀的人多,能站在肉案前的也多。有人见了肥肉便想多割一块,有人见了大买卖便舍不得松手。真正的屠户知道何时下刀,也知道何时收刀。”
念慈刚切坏一块猪肝,闻言将小刀放下。
“刘爷爷,姐姐收刀了,肉还怎么卖?客人买排骨,总得切开。”
刘铁手抬起木杖,点了点门外大理寺马车离去的方向。
“我说的是三省案。你姐姐若跟着查,兴许能拿赏银,也能叫京城官员记住她。可刀再往前走,便要碰地方官、药行与银庄。她手里拿的是剔骨刀,管好肉铺才是根本。”
念慈听明白几分,转头问沈念安。
“姐姐若进大理寺当官,还能每日给我留猪肝吗?当官的人天亮便出门,天黑才回家,陆九哥哥在国子监都忙成那样。”
“我不当官。”
沈念安把切好的排骨推给客人,收下三十二文。
“官员靠俸禄,屠户靠手艺。我更喜欢现钱。”
买肉的胖婶笑出了满脸褶子。
“沈掌柜这话实在。官员俸禄还得按月领,卖肉可是过秤就收钱。你若真去大理寺,柳河巷往后想买一块筋膜剔净的前腿肉,得跑半座城。”
她递上肉篮,又朝刘铁手挤了挤眼。
“刘会长既说她成了真正的屠户,行会可有赏?光夸一句,未免太省。”
刘铁手从脚边提起一只布套,放上案板。
“行会刚打的新刀,刀身轻,刀背厚。原本给今年刀试第一名,沈丫头连着忙案子,没去参加。几位老屠户商量过,刀仍归她。”
沈念安解开布套,露出一把尺余长的分肉刀。刀柄包着细麻,末端嵌了一小块黄铜,握在手里比旧刀轻半两。
她用拇指试过刀锋,又看刀脊。
“好刀。多少钱?”
胖婶拍了下案板。
“行会送的,你还问钱。刘会长教徒弟多年,头一回主动送刀,收下便成。”
刘铁手哼了一声。
“刀归行会出,磨刃的钱从她下月会费里扣。她若拿去乱砍骨头,我照样收回来。”
念慈马上翻出会费簿。
“磨刃花了多少?若超过二十文,得把收据拿来。行会送刀还让姐姐付磨刀钱,听着像先送后卖。”
刘铁手被堵得半晌没接上话。
“八文。行会请的是城西老磨匠,手艺值这个价。”
“那可以。”
念慈在簿上记下一笔,又郑重提醒沈念安。
“姐姐,这把刀只能分肉,砍骨用旧刀。若砍出缺口,修刀的钱也得记你名下。”
胖婶提着肉篮笑着出门。
“柳河肉铺有二掌柜守钱,连行会会长都占不到一文便宜。”
沈念安用新刀分了一块五花。刀口贴着皮层划过,肥瘦分得齐整,案上只留一道细油痕。
刘铁手看得满意。
“手腕轻了。先前那把刀偏重,切到午后,你右臂容易发酸。新刀适合分肉,老刀留着拆骨。屠户爱刀,也得让刀各干各的活。”
“记住了。”
沈念安洗净新刀,挂在最顺手的位置。
冷库修成后,肉铺添了两排木架。猪肉、牛肉分屋存放,地砖每日用热水冲刷。东墙旧屋彻底并入后院,砌死的小门外铺满碎石,墙头嵌着尖瓦。
老高从冷库出来,手中拿着验货木牌。
“今日三头猪,肉色都好。城北送来的牛肉有一块伤肉,我让车夫按次货价算,少付一百二十文。”
念慈赶紧去翻进货单。
“车夫收钱时哭穷了吗?上回他少收八十文,隔日又跑来讨,说家中孩子等着买药。”
“今日换了车夫,话少,按手印也快。”老高看见案上的新刀,“行会送的?”
刘铁手替自己倒了一碗热茶。
“送给真正的屠户。她能从三省大案里抽身,配得上这把刀。”
徐三正从屋顶下来,闻言拍掉袖口的灰。
“若换成我,少说也得跟去看看。十二家商号,十万两银子,随便抄出一只小匣,都比咱们肉铺家底厚。”
薛远之抱着一摞订货纸进门。
“所以你只适合探路。银子越多,伸手的人越多。沈掌柜留在铺里,大理寺反倒更愿意护着她。她若跳进功劳堆里,盯着她的人能从北城排到通州。”
徐三拿起一块边角肉,被念慈用筷子打了手背。
“今日我守屋顶半日,拿一块肉也要记?”
“守屋顶是你的工钱,吃肉归吃肉。两件事混在一起,月底谁也算不明白。”
“成,记我四文。肉先给我。”
“六文。这块带牛筋,灶房卤过才能吃。”
徐三摸出六枚铜钱,老老实实放进钱匣。
刘铁手望着忙乱的铺面,眼角添了笑纹。
沈念安能追着魏党旧线走到今日,靠的从来都不止一把刀。她知道哪些人该护,哪些利该拿,也知道哪道门跨过去便很难回头。
这份分寸,比三刀分猪更难练。
午后,北风卷着碎叶灌进柳河巷。阿芸给门帘加了一层厚布,又把炭盆搬到柜台旁。
巷口纸铺的白荷抱着一卷红纸进门,肩头沾了细小冰粒。
“今年冷得早,我娘叫我来问一声,肉铺要不要裁窗纸。你们东墙新开了冷库,窗格也该重新糊。红纸是裁剩的边料,拿去贴窗花正合适。”
念慈放下算盘,跑到红纸前摸了摸。
“白荷姐姐会剪窗花吗?我想剪猪、肉刀和糖葫芦,还想剪一个很大的家字,全贴在铺子窗上。”
白荷将红纸铺开,笑着取出一把小剪子。
“只要二掌柜舍得空出一下午,我全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