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仓起火的消息传来时,沈念安手里的刀刚好剖开猪头。
她沿着骨缝收刀,将猪头分成两半,才抬起眼。
“跑了几个人?”
漕帮伙计喘着气:“看见三个,穿短褂,手里都提着小箱。周御史的人赶到时,后门已经空了。”
江四爷问:“火势如何?”
“仓顶烧塌一半。盐袋湿了大半,铁片全被搬走。”
薛远之脸色发沉:“御史台刚查到盐仓,魏成礼的人便动了。”
沈念安把刀放进水盆:“那便说明盐仓里装的东西,值得他提前舍掉。”
江四爷盯着她:“你还想追?”
“谁说要追?”
“你让郑闵去查货郎,让他盯补伞人,又借御史台看北境线。如今铁片从眼前跑掉,你会放手?”
沈念安抬眼看他:“铁片跑了,账还在。”
薛远之立刻走到案边:“盐仓账册?”
“盐仓起火前,伙计可有看见掌柜?”
“看见了。掌柜姓罗,跑得最早,箱子也由他带走。”
江四爷冷声道:“罗掌柜是北堂的人。三年前便在通州做盐货,平日话少,手脚干净。”
“他从盐仓后门走,去哪里?”
“北巷。”
沈念安看向巷口。
北巷尽头连着柳河巷,再往前便是南城旧水沟。
那里房屋挨得紧,卖菜的、修锅的、挑水的都住在里面。
三个人提着箱子走过去,足够被十几双眼睛看见。
“谁先发现火?”
漕帮伙计答道:“一个卖凉茶的老妇。她说,罗掌柜跑前还来买过两碗茶。”
“茶摊在哪?”
“就在北巷口。”
“把老妇带来。”
伙计应声离开。
薛远之看着她:“你怀疑老妇?”
“我怀疑每个说自己只看见一眼的人。”
江四爷抬手揉了揉额角:“周御史已经封了北巷。你若想查,便得跟御史台抢路。”
“我不去。”
“你真打算收手?”
“盐仓已被烧过,现场交给御史台。咱们查它的余账。”
沈念安取出算盘,放到念慈面前。
“二掌柜,去把最近三个月的猪油账拿来。”
念慈抱着算盘跑去前铺。
阿芸看着沈念安:“盐仓卖盐,查猪油做什么?”
“盐仓的人要吃饭。三个人带箱逃走,总得买过灯油、干粮、车绳。”
“你觉得他们会在肉铺买东西?”
“他们不会亲自来。”
薛远之眼睛一亮:“让手下的人来买。”
“盐仓里有多少人,罗掌柜平日用谁送货,猪肉铺的账上兴许留过名字。”
阿芸很快抱来两本账册。
沈念安翻看近三个月的记录。
盐仓买肉不多,每次只买半斤到一斤,送货人各不相同。
她看得很快,指尖停在一行字上。
“丁六。”
薛远之凑近:“这个人买过三次猪耳朵,一次猪肝。每次都说是给病人。”
“住址写了吗?”
“北巷十三号。”
江四爷道:“那是罗掌柜的外宅。”
“丁六还来过?”
“最后一次是五日前。”
沈念安合上账册:“去找丁六。”
江四爷带两名漕帮伙计出门。
周御史的人很快赶到肉铺,带队的书吏拱手道:“沈掌柜,盐仓失火,御史台要问你几句话。”
“问。”
“你可认识罗掌柜?”
“买过肉。”
“他常买什么?”
“猪耳朵、猪肝、后腿肉。”
“他每次都自己来?”
“有时自己来,有时让人送铜钱。”
书吏翻开记录:“你记得送钱的人?”
“账上有名字。”
沈念安把账册递过去。
书吏低头查看,神情渐渐凝重:“丁六住北巷十三号,正是罗掌柜外宅。”
“所以?”
“你早知道他与盐仓有关。”
“我只知道有人买肉。”
“沈掌柜,御史台查的是北境私运。你若早知不报,便有包庇之嫌。”
沈念安抬眼:“我卖肉给谁,先收钱,再记账。客人若犯案,肉铺也要替他报官吗?”
书吏语塞。
薛远之站在旁边道:“按照行会规矩,商户只记货钱,不负责查客人身份。御史台若要封账,先拿公文。”
书吏冷声道:“你们最好别耍花样。”
“账在你手里。”
沈念安指向记录,“你要查,便查清楚。”
书吏带人离开后,阿芸松了口气:“他们会不会把账带走?”
“带走才好。”
“账里有丁六的住址。”
“正要让他们看。”
薛远之看向她:“你故意把丁六留在账上?”
“盐仓的人若还活着,便会盯着御史台。御史台查到丁六,罗掌柜便得换路。”
“他已经换路了。”
“换路的人,总要找吃的。”
念慈抱着算盘跑回来:“姐姐,猪油账找到了。丁六还欠三文钱。”
沈念安接过账册:“记着。”
“他都跑了,三文钱还收吗?”
“跑得掉人,跑不掉账。”
午后,江四爷带人回来。
“丁六死在北巷十三号后院,胸口中了一刀。罗掌柜留下的箱子全空,墙上却有一道车轮印,通向南城水沟。”
薛远之问:“御史台到了吗?”
“到了。周御史亲自验尸。”
沈念安看向江四爷:“丁六死前吃过什么?”
“半块冷饼,一碗猪肝汤。”
阿芸轻声道:“猪肝是咱们铺子卖的?”
“账上有。”
沈念安取过账册,翻到丁六那页。
送货日期是五日前,买的是半斤猪肝。
“猪肝里加了什么?”
江四爷皱眉:“你闻出药了?”
“不是药。猪肝煮久了会发硬,账上那日写着急送。丁六买回去后,只煮了半刻。”
薛远之问:“你想说他当时已经受伤?”
“或有人等着用汤喂他。”
“他临死前见过罗掌柜?”
“也许。”
门外,周御史派人送来一张传话。
“盐仓案与沈家肉铺有关,周御史请沈掌柜明日到御史台答话。”
江四爷接过纸,指节压出褶皱:“他们要把你也卷进去。”
沈念安看着纸上那行字,取出磨刀石。
“那便去答话。”
夜里,后院灯火亮着。
沈念安坐在石阶上,一遍遍磨刀。
刀刃擦过磨刀石,发出细碎声响。
念慈蹲在她身边,手里捏着一根黄瓜。
“姐姐,你今日叹了三回气。”
沈念安手上的动作停下。
“有一头特别滑的猪,怎么也逮不住。”
念慈认真想了想,把黄瓜放在膝头。
“那就等它自己跑累了再逮。”
沈念安看着她,唇角终于松开。
“有道理。”
念慈立刻把黄瓜递过去:“那这根给姐姐吃。跑累的猪,肯定也饿了。”
阿芸端着热水走来,笑道:“二掌柜又在给沈掌柜出主意?”
“我说了,猪自己会跑累。”
薛远之站在廊下,手里捏着周御史送来的公文。
“沈掌柜,明日去了御史台,他们会问盐仓、丁六、罗掌柜,也会问你为何早早知道册子是鱼饵。”
“我只说猜的。”
“周御史未必信。”
“信不信随他。”
江四爷从墙外翻进来,落地时衣摆沾了泥。
“罗掌柜没走南城水沟。”
沈念安抬头。
“他去了哪里?”
江四爷把一块染黑的布放到石桌上。
“北巷车轮印是假的。真正的车印从盐仓后墙开始,往西去了。”
薛远之展开京城地图,手指落在西城方向。
“西城是禁军校场。”
江四爷点头:“车印在校场外断掉。有人接走了罗掌柜。”
沈念安握住磨好的刀,刀锋映出一线冷光。
“谁接的?”
江四爷看着她:“守门的禁军说,接人的车上挂着兵部旧牌。”
沈念安起身,目光落向那块染黑布料。
布角上,绣着半朵梅花。
“谢砚进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