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肉铺,掌册之人。”
周御史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抬手召来书吏。
“册子送进御史台时,页脚有这行字吗?”
书吏翻看封存记录:“卑职封册时只验过页数。原册二十七页,眼下仍是二十七页。”
“叫陆九。”
陆九被带进值房时,周御史将册子推到他面前。
“你见过这行字吗?”
陆九看了一眼,摇头:“学生只见过封皮和两页。那两页里没有沈家肉铺。”
“沈掌柜知道册子里的内容?”
“她知道有人拿册子钓人。”
“她从何处得知?”
“学生写信告诉她。”
周御史指着那行字:“她是否掌过北境账册?”
“她掌的是肉刀。”
周御史被他答得一滞:“陆监生,御史台问案,不是让你替人遮掩。”
陆九抬起眼:“学生只是说自己知道的事。沈姐姐若掌过北境账册,学生早便能在家书里看见。可她每日只写猪肉、葱籽和欠账。”
周御史将册子翻到前页:“你看清楚,这字像后补。”
陆九凑近观察。
字迹墨色发黑,压痕偏重,落笔位置贴着页边。写字的人左手扶纸,右手下笔,纸面留下细长的横向刮痕。
“后补的。”陆九道,“写字的人急,落笔时纸页没压平。”
周御史看着他:“你会验字?”
“姐姐教过我认账。账页补写时,墨色和压痕常对不上。”
“沈掌柜还教过你什么?”
“看肉。”
陆九答得认真,旁边的书吏忍不住低头。
周御史将册子合上:“你回去。”
“学生能问一句吗?”
“问。”
“这行字是谁添的?”
周御史看了他一眼:“御史台会查。”
陆九退下时,门外正站着王谦。
王谦脸色发白,见到陆九,脚步停了一下。
“陆监生也卷进来了?”
陆九拱手:“学生只是来答话。”
王谦压低声音:“你若知道什么,便说给周御史。兵部这回被册子拖住,谁也落不到好处。”
陆九看着他:“王主事若清白,何必怕查?”
王谦脸色发冷:“年纪不大,话倒锋利。京城的案子讲凭据,讲不出凭据,清白也会被踩脏。”
他拂袖入内。
陆九望着他的背影,记住了王谦袖口上的淡红粉末。
那颜色像北地矿土。
柳河巷里,御史台查案持续了五日。
广源行掌柜梁福交出近三年货账,德盛货栈周掌柜拿出北地皮子入库票,顺丰柜却在查问前夜失火,账房和后院烧成黑架子。
江四爷的人把消息送来时,沈念安正在切肉。
“顺丰柜失火前,谁进过后院?”她问。
“一个送炭脚夫,两个收皮商人。三人都找不到。”
“货栈掌柜呢?”
“被御史台带走。”
“账房?”
“烧伤,送去了医馆。醒来后只说自己听命行事,别的半句说不出。”
薛远之把纸按在桌上:“每查一条便断一条。御史台已经查了五日,证据越查越碎。”
“魏成礼安排得很细。”
阿芸道:“他真能提前算到御史台会查哪家商号?”
“他只需把线索撒开。”
沈念安剔掉一根筋膜。
“有人会替他猜,有人会替他追。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快抓到真相,便会把下一个人逼出来。”
江四爷端起茶碗:“兵部两名主事已经停职。王谦去了刑部问话,韩桐被关在兵部后院。魏成礼这一招,确实把朝廷的眼睛全引到册子上。”
“北线呢?”
“兵部派去追魏成礼的人少了大半。宣化往北的关口查得松,运河水路倒查得严。”
沈念安抬眼:“有人从运河走?”
“我只是说水路查得严。”
“那便有人试过。”
江四爷看着她,沉默片刻:“三日前,有一艘卖盐的船从临江府过来,船上挂的是北堂的牌。船主说运的是粗盐,船底却压着拆开的铁片。”
“查到了吗?”
“船已扣下,铁片也登记了。船主咬死是农具。”
“北堂的人把货送到哪里?”
“船到通州便转岸。”
“查过转货的人?”
江四爷摇头:“还没查到。线断在通州码头。”
薛远之冷声道:“魏成礼的册子写北境,手下却在运河运铁。他放出的线,果然真假掺在一起。”
沈念安把刀洗净,擦干刀背。
“御史台查得越久,魏成礼越安全。”
半个月后,周御史再次来到肉铺。
这回他没买肉,身后带着两名书吏。
“沈掌柜,御史台查了半月,册中线索有真有假。兵部两位主事暂且停职,德盛货栈和广源行账目尚未定案。你若知道投册人的身份,现在说出,案子还能往前推进。”
沈念安正给一块猪头剃毛,听见这话,只把猪头翻了个面。
“周御史查了半月,查到投册人了吗?”
“尚未。”
“查到册子从哪辆车送进国子监了吗?”
“车夫已逃。”
“查到齐衡与投册人的关系了吗?”
周御史眼神一沉:“齐衡只是见过册子,暂无证据证明他投册。”
“那便继续查。”
“你似乎一点也不着急。”
沈念安抬起刀:“急也得按章程。御史台查不到,肉铺便照常卖肉。”
周御史走近一步:“你知道魏成礼还活着。”
“通缉令上写得清楚,他活着,朝廷便追。”
“他若从北线脱身,京城无人知晓。”
“那是兵部该操心的事。”
周御史看着她,心里越发忌惮。
沈念安年纪小,面对御史台却只谈肉价和账目。她越显得轻松,周御史越觉得那把刀藏在案板下,随时会落到自己看不见的地方。
“沈掌柜,册子最后一页多了一行字,写的是你。”
“我看过。”
“你不想解释?”
“有人想让我解释,我便偏不解释。”
周御史沉默片刻,将一封公文放到柜台。
“御史台会继续查。若你想起什么,三日内送信。”
沈念安没碰那封公文:“若我想不起呢?”
“那便等案子自己说话。”
周御史转身离开。
江四爷从后门进来,指着公文:“他怀疑你。”
“他怀疑所有人。”
“可他也查不到魏成礼。”
“查不到才好。”
江四爷皱眉:“你还盼着查不到?”
“魏成礼若被御史台抓住,册子便成了他最后一张牌。眼下他还藏着,说明他手里还有后手。”
薛远之从门外进来,脸色少见地疲惫。
“查了半个月,王谦和韩桐都快被问废了。周御史今日下令,暂封北境商路账册,兵部三处驿站也要重新核验。”
沈念安看着他:“魏成礼想要的已经拿到了。”
“京城的追兵都被册子拦住。”
“还有一件事。”
薛远之压低声音:“御史台查到通州码头了。”
沈念安手里的刀停在猪头骨缝之间。
江四爷脸色变了:“他们查到了北堂的铁片。”
“查到哪一步?”
“查到一名船主,船主供出转货的牙人。那名牙人又供出一间旧盐仓。”
“旧盐仓在哪里?”
“柳河巷北边,离肉铺只隔三条街。”
屋内安静下来。
薛远之看着她:“周御史的人今晚会去搜。”
沈念安慢慢抽出刀。
“那间盐仓,谁在用?”
江四爷没有马上回答。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一名漕帮伙计冲进后院,脸色发白。
“沈掌柜,盐仓起火了。火还没灭,里面的人却先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