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也先记着,等姐姐发钱。”
念慈说完,抱着算盘跑到后院角落,指着一块被杂草占满的地。
“姐姐,我要种葱。”
沈念安正在清洗刀具,抬眼看去。
“你种葱做什么?”
“卖钱。”
“肉铺后院种出来的葱,卖给谁?”
“卖给买肉的人。买两斤肉,送一根葱。买三斤肉,送两根。”
阿芸抱着木盆经过,听见这话便停了脚。
“二掌柜打算用葱招揽客人?”
念慈点头。“胖婶说春天的葱贵。咱们自己种,便能省钱。”
沈念安把刀挂回墙上,走到那块地边。
“你想种几行?”
念慈伸出五根手指,又收回两根。
“三行。留一行给姐姐走路,留一行给阿芸姐姐放木盆。”
“你倒是安排得清楚。”
“姐姐说过,地要分开用,账也要分开记。”
沈念安拿来铁锄,在地上划出三道浅沟。
“葱种下去,土要松。水别浇多,根会烂。”
念慈接过小铲子,认真蹲下。她铲出的沟一条高,一条低,第三条干脆弯到了墙根。
阿芸看了许久,忍不住笑道:“念慈种菜跟沈掌柜切肉一个脾气,认真得要命。”
念慈抬起脏兮兮的脸:“我切菜也认真。”
“你切过菜吗?”
“切过萝卜。”
“切成了什么样?”
“萝卜片。”
阿芸被她说得接不上话,只好端来一碗葱籽。
沈念安捻起一粒,放在念慈掌心。
“每隔两指放一粒,别全堆在一处。”
“为何?”
“挤在一起,根长不开。”
念慈立刻把手里的葱籽分成几小撮。
沈念安看着她动作,又补了一句:“人也一样。买肉的人多,前铺便挤。你待在柜台后,别跑到案板旁。”
“那我站在门口收钱。”
“门口风大。”
“我坐在小凳上收。”
“客人进出会撞到你。”
念慈想了一会儿,抬头问:“那我坐在哪里最合适?”
“账房。”
“咱们有账房吗?”
阿芸指向柜台:“柜台后便是。”
念慈抱着算盘跑回去,边跑边喊:“我今日开始管账!”
街坊们听见动静,纷纷探头。
胖婶拎着菜篮回来,看到后院多出三道泥沟,惊讶地问:“谁把肉铺翻了?”
念慈站在泥地里,举起小铲子。
“我种葱。胖婶下回买肉,我送你一根。”
“你这葱长出来还得过些日子。”
“那你先记账。”
胖婶笑得直拍篮子:“小掌柜,你这账本里欠我几根葱了?”
念慈掰着手指算。
“今日一根,明日一根,后日还是一根。你买十次肉,我便送十根。”
沈念安在旁边道:“她送葱,你得多买一斤肉。”
胖婶当场反驳:“沈掌柜,你这是拿自家孩子做生意。”
“她先开的价。”
阿芸蹲在地边,把歪掉的沟重新抹平。
“二掌柜,葱籽撒太密,长出来会挤在一起。”
念慈马上护住泥沟:“我分过了,每一粒都有位置。”
“你看这片。”
阿芸捏起一小撮葱籽,“这里落了七粒。”
念慈低头数了数,脸上有些发红。
沈念安拿来木签,在泥地里隔出小格。
“按格子放。每格两粒。”
念慈重新开始。
这回她动作慢了许多。每放两粒,便用木签在地面划一下。
沈念安回案板前继续切肉,胖婶在门口和阿芸说起街坊种菜的事。
“柳河巷往后都要种。周嫂子种豆角,粮铺刘掌柜种蒜苗,连补伞的老陈也买了两盆辣椒。”
阿芸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补伞的老陈?”
胖婶没有察觉她神色变化,继续道:“就是巷口那位。他说春天来了,家里也得添点绿。那人怪得很,一把伞补半日,收的价还低。”
沈念安剔下一块里脊肉,抬眼看向巷口。
“他种在哪里?”
“他租了东头一间小屋,门前摆两盆辣椒。”
“你见过辣椒苗吗?”
“见过。叶子细,苗也矮。”
沈念安将肉放上秤盘,神色照旧。
“明日买肉时,替我送一把葱籽给他。”
胖婶一愣:“送给补伞的?”
“街坊都种,他家也该有。”
薛远之在后院门边听见这句,抬手压住嘴角。
等胖婶离开,他才走近案板。
“你想试他?”
“想看看他收不收。”
“若他收了呢?”
“说明他真想在柳河巷过日子。”
“若他不收?”
“那盆辣椒便值得查。”
薛远之看着前铺来往的街坊,压低声音:“你打算让谁查?”
“郑闵。”
“他近来盯着西市账房,手里还压着三桩商号旧账。”
“那便先放下。”
“北境的线你说交给兵部,京城的货郎你却留在门口。”
沈念安切开一根肋骨。
“他盯着肉铺,我便让他盯得更累些。”
薛远之看向泥地里的念慈。小姑娘正把一根歪倒的葱籽插回土里,神色认真得像在摆一盘账。
“你拿念慈种葱,也算安排?”
“她在后院,街坊便会进出。有人想看铺子,总要避开孩子。”
“孩子最容易让人放松。”
“所以她适合守门。”
念慈忽然转过头:“薛叔叔,姐姐说我守门,给不给工钱?”
薛远之拱手:“二掌柜的工钱,我替你记在兵部账上。”
念慈立刻抱起算盘:“兵部欠我几文?”
“这账得问王侍郎。”
沈念安看了薛远之一眼:“别教她去兵部讨钱。”
“她早晚会去。”
念慈认真补充:“我还要给沈叔叔记一笔。”
后院笑声散开,春风穿过柳河巷,吹动肉铺门帘。
巷口那位补伞人坐在木凳上,手里的竹骨停了许久。
他看着后院泥地,又看向沈念安握刀的手。
有人在门口种葱,有人在暗处数人。
他把一根伞骨折断,起身走向东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