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郎挑担走远,巷口只剩车轮压过青石的细响。
沈念安收回视线,将柜台下的木匣取出。锁扣合上,钥匙塞进腰间,又拿一块旧砧板压在暗格上。
阿芸站在旁边,仍望着北巷。
“那货郎在招牌前站了三回,脚上的鞋底沾着北城的黄泥。咱们要不要让郑闵跟上去?”
“先让他走。”
“他若是谢砚的人呢?”
“那便让他回去报信。”
阿芸转过脸,眉眼里带着担忧。“王大人送来的图上有三处旧盐道,货郎偏偏朝北走。你真打算把这条线交给兵部?”
沈念安提起一扇猪肉,挂上铁钩。
“有些事不是我们能管的。命大的是我们,命硬的是那些边关的兵。”
她把窄刀压进肉缝,刀尖顺着筋膜滑过。猪皮被分开,肥肉与瘦肉各自落进木盆,整块肉面平整得像裁开的布。
阿芸看了一眼,轻声道:“你说得轻巧。那张图放在暗格里,咱们往后还能睡得踏实?”
“睡不踏实也得睡。肉铺今日还有六头猪,账册上还欠着三笔货钱。你若替我把这些烦心事料理完,我便去管旧盐道。”
阿芸被噎得抿住唇,抱起账册往前铺走。
“那我把西街的猪油账重新算一遍。若少一文,你别想躲。”
“念慈算账比你细。”
“二掌柜才五岁,她只会追着人讨盘缠。”
“这便够用了。”
后院传来念慈的喊声:“姐姐,胖婶要两斤后腿肉,还要一块大骨头。她说上回的骨头熬汤不香,怀疑你给她挑了瘦的。”
胖婶隔着门帘嚷道:“二掌柜可别胡说,我只是想换一块。”
沈念安把肉放上秤盘。
“骨头十文,后腿肉三十六文。换骨头要补两文。”
胖婶掏钱时,瞧了一眼她腰间的钥匙。
“沈掌柜,方才那货郎问过你?”
“问肉价。”
“他一两斤肉也没买,问肉价做什么?”
“京城里问价的人多,买肉的人少。胖婶若再问,便告诉他一斤后腿肉十八文。”
胖婶点着钱,压低话头:“我瞧那人不像做买卖的。他看招牌时,眼睛总往后院瞟。若他明日再来,我叫街坊把车堵在巷口。”
“你照常买菜便好,别惊动他。”
“他若欺负念慈呢?”
念慈抱着账册走过来,仰头道:“我会收他钱。他若不给,我便记在欠账本上。”
胖婶笑了起来:“这孩子随你,刀还没拿稳,账先记了一屋。”
沈念安把称好的肉递过去。“拿好,路上别让猫叼走。”
胖婶提着篮子离去,阿芸从柜台后探出头。
“你真不查?”
“查货郎容易,查他背后的人难。眼下兵部已经接手北境,咱们伸手,便会让人觉得肉铺还想插手军务。”
“王大人送图,是提醒,也是试探?”
“他想看我会不会追着线走。”
“你收下了图,又锁了起来。”
“这便是答复。”
薛远之从后门进来,手里带着两封账单。他听到最后一句,将纸放在案边。
“王崇岳若知道你把舆图锁进暗格,兴许会松一口气。”
沈念安继续分肉。
“他若不松气,便让他自己来拿。”
薛远之看着她的刀锋,眼里多了笑意。“魏成礼逃亡后,京城各处都在找他。你却守着肉铺杀猪,倒像把北境那场风关在了门外。”
“门外的风刮进来,擦干净便好。”
“你这把刀,三个月前落在肋骨旁还会偏半分。”
沈念安将骨头切开,刀刃贴着骨面滑过。
“今日偏了吗?”
薛远之低头看去,骨面光滑,肉丝连成一线。
“又精了一分。”
“那便多杀一头。”
念慈立刻抬手:“我记上。姐姐今日杀七头猪,工钱得算七份。”
沈念安看向她:“二掌柜,肉铺的东家是我。”
“东家也得付工钱。你上回说账要分清。”
薛远之忍笑,阿芸已经拿起算盘。
“念慈说得对,咱们把沈掌柜的工钱记在公账上。”
沈念安提刀走向下一头猪。
“先记着,等肉铺赚够银子再发。”
念慈抱着算盘跟过去:“那我也先记着,等姐姐发钱。”
午后的阳光照进后院,落在案板边沿。
沈念安的刀再次落下,刀锋贴着筋骨滑过去,整扇肉骨分得干净。
她的手没有停,柜台下的暗格也始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