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秀话音刚落,白荷便起身往外冲。
阿芸忙拉住她。
“你去看徐三,别踩着信纸。”
白荷低头一看,父亲的信正落在脚边,赶忙捡起,小心收进衣襟。
沈念安带着几人出了后门。
巷口停着一辆旧骡车,车板上铺着厚棉被。徐三靠着车厢坐着,身上的棉衣大了整整一圈,脸颊凹下去,颧骨露得明显,胡茬也冒了出来。
顾秀一见他,眼泪先掉了下来。
“你怎么瘦成这样?宣化的饭是给猪吃的吗?”
徐三刚想下车,被她一把按住。
“别动,腿上还包着。”
“我自己能走。”
“你走什么走?让人抬你进去。”
顾秀扶着车沿,既想哭又想笑,最后抬手在他肩上捶了一下。
“你还知道回来。”
徐三咧嘴。
“肉铺缺剁骨头的人,我当然得回来。”
沈念安走到车边,看了一眼他的小腿。
“伤口裂过两回,谁给你换的药?”
“宣化医官换了一回,周娘子又替我补了两回。”
“下车。”
“我能自己走。”
“你若再逞能,我便让顾嫂子拿绳子捆你。”
徐三马上闭嘴。
顾秀扶着他下车,刚踩到地面,腿便晃了一下。顾秀吓得脸色发白,徐三却撑住车板,冲沈念安摆手。
“只是腿麻。坐久了,像猪腿下锅前那样,没知觉。”
念慈从肉铺里端出一只木盆。
“徐三叔,这是你的砍刀。姐姐让我先替你磨好了。”
徐三接过刀,手掌在刀柄上摸了几下,眼睛有些发热。
“二掌柜还记得我这把刀。”
“你欠的盘缠还没算清,当然得记着。”
“我这趟立了功,兵部给了赏银。”
“赏银归你,盘缠照算。”
徐三被她堵得笑起来,顾秀却抹着眼睛,把他扶进后院。
“先吃饭。你在宣化啃了几天干饼,今日把肉铺里最肥的肉全吃了,我也不说你。”
沈念安已经取出一块上好的里脊肉。
她把肉切成薄片,入锅煎熟,又撒了一点盐。
“先吃饱再说。”
徐三坐到案边,盯着盘里的肉,喉结动了好几下。
顾秀替他递筷子。
“慢些,别噎着。”
“我饿了这么多天,慢不了。”
他夹起一大片里脊肉,刚咽下去,又夹了第二片。念慈蹲在旁边数肉片,数到第七片时,徐三已经把半盘吃完。
阿芸端水过来。
“你这副吃法,像三天没见过锅。”
“宣化的饭能填肚子,哪有肉铺的肉香。”
徐三含着肉,口齿有些含混,“那地方的炊饼硬得能砸人,马帮的厨子倒是认得我,给过两碗热汤。可我怕喝多了露馅,每次只喝半碗。”
沈念安把水碗推到他手边。
“边吃边说,别急。陈记和马帮后来怎么收的?”
徐三喝了两口水。
“第六日寅时,锦衣军封了四门。巡防军从南边进城,先围三座村院。那群人跑得比兔子快,抓住四十三个,逃进山里的还有十几个。”
薛远之问:“你怎么进陈记的?”
“我从周记染坊的染水沟爬出去,先钻进菜地,再绕到粮铺后墙。范七的人在西街查外乡屠户,我若走正路,早让他看见了。”
顾秀听得心惊。
“你腿都伤成这样,还往布庄钻?”
“白老爷和乳娘还在里面,我总得把动静送进去。”
徐三夹起一片肉,语气轻了些。
“我点了布库。猪油烧得快,火一起来,范七以为黑石马帮有人报信,果然调了两个人去开后门。巡防军等的便是这个空当。”
沈念安问:“你见到白敬山了吗?”
“见到了。他被锁在地窖里,右手裹着布,脸色比墙灰还白。可人清醒,见我第一句话便问,荷儿到京城了吗?”
白荷站在桌边,手指死死攥着衣襟。
徐三抬眼看她。
“我说到了,还在芸香斋做荷包。白老爷听后便笑,说你做的荷包值钱,别让人欺负你。”
白荷转身捂住嘴,眼泪落个不停。
顾秀替她搬来凳子。
“坐下听,别又跪。”
徐三继续道:“乳娘藏在枯井暗门后,官军找到她时,手里还攥着半块硬饼。她说白老爷每日只吃半碗饭,剩下那点都留给她。”
白荷终于忍不住,伏在桌边哭了起来。
沈念安递给她一方帕子。
“听完再哭。”
徐三看向沈念安,神色多了几分慎重。
“沈掌柜,陈记这场收网,差一点便成了空局。”
沈念安放下筷子。
“哪里出了岔子?”
徐三把最后一片里脊肉夹进嘴里,咽下后才说:“魏成礼身边有个人,刀快得吓人。若不是他带着魏成礼从密道撤退,锦衣军已经堵住西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