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军离京后的第一日,沈家肉铺照常开门。
清早送来的六头猪排在后院。沈念安换上皮围裙,窄刀贴着骨缝游走,一扇排骨很快落进木盆。
徐三常用的砍刀还挂在墙上。
念慈搬着小凳擦案板,抹布走过一遍,又折回来擦第二遍。她瞧见姐姐把剔骨刀放进了装肥肉的盆,伸手将刀取出。
“姐姐,这把切瘦肉。”
沈念安看了一眼刀,又看向巷口。
一辆送白菜的车刚停下,两名伙计抬筐进了隔壁院子。
“放回左边。”
念慈把刀放好,继续擦案板。她今日话很少,客人进门才抱起账册报价。
“后腿肉十八文一斤,排骨十四文。买两斤猪油,可送一块骨头熬汤。”
胖婶挑了两块肉,目光越过柜台。
“念安今日切得慢。北边还未送消息?”
沈念安割下一块后腿肉,放上秤盘。
“人刚走一天。”
胖婶掏铜钱时压低话头。
“巷口卖旧书的昨日撤了,今日来了个补伞的。我瞧他一上午只补了一把伞,眼睛倒总往肉铺看。要我叫几个街坊赶他走吗?”
“先留着。”
“留着做什么?那人若替魏家盯门,早晚会找机会靠近念慈。”
沈念安把肉包好,递给胖婶。
“他还在,代表宣化暂且未动。魏成礼若接到急信,京城眼线会先撤。”
胖婶听懂了,铜钱落进钱匣时重了些。
“成,我替你瞧着。他若换地方,我来告诉你。”
午间客人少了,阿芸带着白荷过来送荷包。
白荷一夜绣了三只红马纹,针脚比前几日更密。她将荷包放在柜台上,目光总落向后门。
“漕帮今日有信吗?”
“河上无动静。”
“周记染坊也没回话?”
阿芸替她接过话。
“送蓝布的人还在路上。京城到宣化几日路程,快马也得换站。你从早问了四次,再问,信也飞不过来。”
白荷坐到桌边。
“我知道。手一停,脑中便想着父亲。范七会不会换地窖,会不会把药断掉。锦衣军赶路途中,魏成礼会不会已经收到风声。”
沈念安把切好的肉推给念慈记账。
“徐三让人把范七每日巡院的路线画了出来。范七盯着仓,也盯着马帮,他接到京城消息前,仍会守原来的规矩。”
白荷捏紧荷包。
“可京城还有眼线。沈指挥使入宫那夜,魏成礼的人若看到锦衣军出城,飞鸽比骑兵快。”
郑闵从后院走来,将一张新收的纸放在桌上。
“漕帮查过北线鸽路。宣化南侧两家鸽铺前日全被人买空,今日却无鸽子落城。锦衣军出城时走的是北门,旗号也用宫中宿卫。魏家眼线只能看到一队骑兵,猜不到他们去何处。”
白荷仍盯着纸。
“若他猜到了呢?”
郑闵拉开凳子坐下。
“猜到也得先辨真假。兵部那两名主事已经去了安丰,漕帮又在运河查羊皮。魏成礼看到的线太多,他若每条都信,宣化的货早搬空了。”
沈念安拿起砍刀,将一根猪骨截成两段。
“他会等。”
阿芸看向她。
“你也在等。今日切肉错了两次,方才还把瘦肉刀放进肥肉盆。念慈看出来了,才一遍遍擦案板,好让你少做几件事。”
念慈抱着账册,忙替姐姐解释。
“姐姐只是累。昨夜她看地图看到很晚,早上还先磨了六把刀。”
沈念安看向案板。
木面干净得发亮,边角常积油的缝都被念慈抠过。
她取下念慈手里的抹布。
“歇一会儿。”
念慈摇头。
“我还要擦后面的木盆。姐姐守肉铺,我也守。等信的人多一个,日子兴许过得快。”
白荷将红马荷包放到她手边。
“今日卖荷包的钱都归你。你替我记账,我替你守门。”
念慈认真算了片刻。
“卖掉才能分钱。若一直摆着,芸姐姐还得收布钱。”
阿芸揉了揉她的发髻。
“二掌柜看得紧,谁也占不了铺子一文。”
午后又来了几拨客人。
沈念安照常切肉、称重、收钱。每逢车轮压过巷口,她手里的刀便慢半拍。
黄昏前,一名左卫军士挑着空筐进门。
“沈掌柜,沈府传话。锦衣军昨夜过了通州,今早已走北路。兵部巡防营也从青石驿拔营,双方会在宣化城外十里处会合。”
白荷站起身。
“几时围城?”
军士把筐放在墙边。
“领兵千户要先确认城外三座村院。魏成礼手里有六十多人,若布庄一响,村院的人便会四散。他们要等三处全被盯住,才会封城。”
郑闵问道:“徐三的消息送到了吗?”
“送信人已经进宣化。周记染坊收下蓝布,却只回了四个字。”
军士从筐底取出一块染蓝的小布条。
布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徐三已转移。
白荷长长吐出一口气。
念慈捧着布条看了许久。
“他既然安全,为何还不回家?”
沈念安把布条折起。
“他在等城门关上。”
夜里,肉铺落了门。
沈念安吹灭前铺的灯,回到后院时,念慈还坐在徐三常用的凳子上。
小姑娘把猪形荷包塞进凳下的夹缝。
“等徐三叔回来,让他自己找。”
巷外忽然响起两声急促马铃。
一名漕帮伙计撞开后门,怀里抱着尚带寒气的羊角。
“宣化城外发现锦衣军行踪,魏成礼的眼线已经往北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