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血的纸边粘在桌面上。
白荷站起得太急,膝盖撞翻凳子。
“地窖转货,父亲怎么办?陈三若清空仓房,必会处理见过军弩的人。我要回宣化,哪怕只能把乳娘和父亲引出枯井,也比留在京城等消息强。”
徐三挡住她的路。
“你从京城赶到宣化,快马也得几日。今夜子时早已过去。你眼下出城,只会让盯梢的人确认肉铺准备动手。”
白荷抓紧桌角。
“难道什么也做不了?”
“能做。”
沈念安把大纸铺正,用炭笔在魏成礼三个字外画出第一个圈。
“先看他为何选今夜。”
江四爷的伙计抹了把脸。
“陈记关门,兵部查旧马具,白家仓也被漕帮摸到。他察觉宣化藏不住货,提前转走很正常。”
沈念安写下陈记皮货与白家绸缎。
“两处铺子隔一条街。陈记用来收皮,白家用来藏货。陈记关门后三日,白家仍未转货,说明魏成礼在等人撤走。他今日伤漕帮眼线,代表仓外的人已经暴露。”
郑闵接过炭笔,在白家旁写下孔同知。
“孔同知替他压卖契、开城门、遮掩失踪人口。货要离城,北门守军会接应。”
徐三将安丰会馆圈出来。
“货从宣化往南,可接安丰旧仓,沿用孙文绍留下的军粮路。往北则能出关,换战马与皮料。”
沈念安沿宣化到安丰画下一条线,又在东口外留出一条岔路。
“魏成礼收旧马具,地窖藏军弩,车底运铁件。他借皮货商队把军货拆散,送到安丰重装,或从东口送出关。”
白荷盯着纸上的线。
“父亲曾说,陈三收进来的旧马鞍都被拆了。木架烧掉,铁镫与铜扣留下。范七还让铁匠照旧样打过一批新扣。”
郑闵神情一紧。
“军弩拆成弩臂、机括和箭槽后,可以夹在染布架中。旧马具里的军印被熔掉,再配给换回来的马。魏成礼运出去的是军械,带回来的可能是战马。”
江四爷的伙计看着越铺越大的纸,背后冒出凉意。
漕帮查了三年,只看到翻船、铜料和范七。沈念安用几份零碎口供,竟把宣化、安丰与关外商路接到一处。
“魏庭安已经落案,魏成礼手里即便有银,也只是一名逃犯。他弄军弩和战马做什么,难道真想养兵?”
沈念安在魏成礼外画下第二个圈,写上梅花印。
“他手里先有十八名旧人,黑石马帮还能替他运货。只要银路不断,他便能收更多亡命之徒。”
徐三接过话头。
“魏家旧官员虽被查办,地方上的账房、管家和商户仍活着。陈记招牌背后的魏字,便是留给旧人的路标。旧人看到木牌,知道三爷还活着,便会来投。”
郑闵将孙文绍、刘广和周德海写到纸角。
“军粮案落下三人,旧私仓与盐船失去主家。魏成礼正好接手。他藏了三年,等的或许就是朝堂上的魏家倒下。”
白荷怔怔看着他。
“他为何盼着自己的兄长倒下?”
沈念安把魏庭安与魏成礼之间的线划断。
“魏庭安掌权时,所有财路都归户部,魏成礼只能替家里运货。魏庭安落案,留下的银、仓、商队和死士全成了无主之物。谁先收拢,谁便成新主子。”
江四爷的伙计咬牙道:“赵老幺翻船,也许早在他的布局里。三年前他便开始藏军弩,占白家却只在半年前。魏庭安案发后,他才加快动作。”
“他从未只想活命。”
沈念安在纸上落下最后四个字。
重建魏家。
屋里安静下来。
白荷原先以为陈三只为夺仓运货。直到此刻,她才看见白家铺子在整张网中的位置。她父亲守着的并非几箱军弩,而是魏成礼重新起势的根。
徐三盯着圈中的名字。
“只端白家仓没用。陈记能关,白家也能丢。他还有马帮、守军和安丰旧仓。官军若只拿一处,其余人当夜便散。”
郑闵道:“得同时封城门、扣商队、搜地窖。孔同知也要先控制,否则他会烧掉官册。”
阿芸指着染血急信。
“可白敬山撑不到官军慢慢布置。漕帮的人已经暴露,今夜转货,地窖里的人随时会被带走。”
白荷转向江四爷的伙计。
“宣化还有多少漕帮兄弟?”
“城内三人,一人受伤,两人藏在客栈。四爷已传信让他们别靠白家仓。范七既敢动刀,仓周围必有埋伏。”
白荷闭了闭眼。
“乳娘知道枯井暗门。若能送一句话进去,让她趁装车时放父亲出来。”
伙计摇头。
“白家内外全换了人。陌生人靠近枯井,走不到墙根便会被发现。”
沈念安把那把铁门钥匙放在地图上。
“暗门既从枯井进去,搬货的人可能也会用。今夜先别救人,让漕帮只盯出城车辆。”
白荷猛地抬头。
“我父亲发着热,陈三撤货后怎会留他?”
“魏成礼需要卖契和铺子。他若想继续把白家当空壳,便得留白敬山按更多手印。转货未必弃仓,可能只是把军弩换去下一处。”
郑闵听懂了。
“今夜若动手救人,漕帮三人会折进去,魏成礼也会知道枯井暗门已经泄露。盯住车,才能找到新仓。”
白荷手背绷起青筋。
她明知这话有理,胸口仍像压着石块。地窖里关的是她父亲,纸上画得再清楚,也挡不住那碗稀粥越来越少。
阿芸握住她的手。
“掌柜没说放弃白老爷。想把人活着接出来,便得找准时机。若眼下冲进去,先惊动守仓人,地窖里的刀会先落下。”
白荷终于坐回凳子。
江四爷的伙计收起地图抄本。
“我回通州传话,让北线盯车,谁都别碰仓。”
“再加一句。”
沈念安看着纸上的大网。
“盯运药的人。白敬山在发热,魏成礼右手也有旧伤。金疮散与退热药若分开送,跟退热药的人,能找到白敬山。”
伙计眼睛一亮,转身便走。
他刚跨过门槛,沈念安又叫住他。
“查陈记旧招牌去了哪里。魏字既是联络记号,接走木牌的人会去新仓报信。”
后门合上后,郑闵低头看着整张纸。
“线索已经串齐。下一步只能动人。”
徐三提起砍刀,顺手剁开案板上的猪骨。
“报沈指挥使吧。左卫有快马,也能越州查军械。”
“左卫从京城出发,公文还未到宣化,孔同知便会知道。”
沈念安把魏成礼的名字圈住。
“官军要去,前面也得有人盯着。摸清白家有几道门,范七住何处,孔同知派了多少人守北门。少一项,收网便会漏人。”
郑闵看着她。
“你准备让谁先去?”
前铺传来念慈读账的声响。小姑娘一笔笔核对铜钱,遇到写错的字,还要拿炭笔描正。
沈念安的目光在门帘上停了片刻。
“我留在京城。”
院门外,刚送猪回来的徐三脚步一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