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荷画出的梅花印很小,五片花瓣挤在一处,最下方缺了一角。
郑闵将纸转到灯下,看了许久。
“魏府旧案里记过这类印记。魏庭安养过一批家丁,平日替他押银送货,遇上见不得光的事才会动刀。魏府被查时,名册上有二十七人,抓到的只有九个。”
徐三按住腰间短刀。
“余下十八个跟了魏成礼。难怪陈记的护院敢在宣化横着走,官差查铺,他们也能提前收到消息。”
白荷脸色微变。
“陈三带进白家的六人都很少开口。他们吃饭、睡觉皆分成两队,院里总留一人守夜。范七骂他们时,他们也从不还嘴。”
“手上用什么兵器?”郑闵问道。
“短刀,藏在腰后。刀柄缠黑布,刀鞘没有花纹。有一人左腿受过伤,走路时脚跟落得很重。”
白荷回忆片刻,又道:“乳娘听过他们互相叫号。有人叫三梅,有人叫九梅。陈三叫他们时只报数字,从未提姓名。”
郑闵脸色越发凝重。
“用号代名,出事后便查不到户籍。魏家养人多年,散掉后还能重新聚齐,背后必有联络办法。”
沈念安看着纸上的梅花。
“陈三第一次到白家,带的是谁?”
“范七和两名随从。范七左手缺两根手指,右肩活动僵硬。另一人留着短须,说话带青州口音。他们买完布便走,隔了两个月才送皮货入仓。”
“陈三本人长什么样?”
白荷把目光落到桌角,像在脑中重新看见那张脸。
“约莫四十岁,右耳缺了一角,额头窄,左眼下方有一道浅疤。他常用左手端杯,吃饭也用左手。右手无名指少了半截,握拳时藏在掌中。”
徐三坐直了。
“修车匠只说他右掌使不上力,从未提手指。你能讲出缺哪一截,这话能和旧人核对。”
白荷伸出自己的手,比出位置。
“少的是最上面半截。陈三第一次进铺时,父亲让伙计添茶。他嫌杯沿有灰,抬手擦过,我看得很清。”
沈念安问道:“他讲话时有什么习惯?”
“想事情时摸下巴。若旁人回答得慢,他便摸右侧下颌三下。生气时反倒笑,笑完才让范七动手。”
白荷的手收回袖中。
“父亲拒绝签卖契那晚,陈三也笑了。他坐在染房里摸着下巴,说白家铺子值八千两,白家的命只值一张纸。父亲骂他强盗,范七便用刀背砸断父亲两根手指。”
阿芸坐在白荷身侧,察觉她呼吸发乱,给她倒了半杯热水。
“先喝一口。后面的事按顺序讲,别逼自己一口气说完。”
白荷握住杯子,却没喝。
“我听见父亲喊了一声,险些从缸里出来。乳娘堵住我的嘴,把我压在染布下。等院中安静,我们才敢爬出去。”
她抬眼看向沈念安。
“陈三离开前,亲自检查了卖契。他用左手写名字,写的是陈茂山。官府留存的契书上,却只盖陈三私印。”
郑闵迅速记下。
“左手写字,右手旧伤,缺指位置,摸下巴习惯,均可找魏家旧仆核对。陈茂山也可能是他备用的假名。”
徐三翻开旧货册。
“魏成礼年轻时替魏家跑商,商路上的人常叫他魏三爷。化名陈三,连排行都懒得换。”
沈念安仍盯着梅花印。
魏庭安落案时,魏府家产被抄,许多旧人连夜消失。官府一直认定他们卷银逃散。若这些人早在宣化聚齐,陈三占白家便经过多年准备。
“那批家丁平日住哪儿?”
白荷答道:“六人住白家后院,其余人偶尔随车进城。最多一次来了十五人。乳娘数过饭碗,连范七和陈三在内,当夜共有十九个男人。”
“车辆呢?”
“八辆重车,二十四匹马。车底都加了夹层。进城时装皮货,离城前会驶进染房后院。伙计被赶去前铺,没人能看见他们装什么。”
郑闵取出宣化地图。
“白家有三座连仓,地窖若通到枯井,货能从地下转入染房。白日仓中摆布,夜里装车,临街的人很难察觉。”
徐三指向北门。
“重车仍要过城门。守军收银放行,货才能一直走。宣化同知给陈三名帖,他也在链上。”
白荷忽然开口:“同知姓孔。陈三到白家的第二日,孔府管家送来两坛酒。父亲一口未喝,全倒进染缸。三日后,孔同知亲自到铺中,劝父亲把仓租给陈三。”
“你见到孔同知了?”沈念安问道。
“我在前铺算账,见过他下轿。陈三迎出去,两人很熟。孔同知临走时带走一只长匣,形状和地窖里的军弩箱相同。”
屋中几人的脸色全变了。
地方官收的或许远超银子。他若拿走军弩,宣化的守军与官府都可能被魏成礼渗透。
郑闵把地图卷起。
“消息先别送宣化衙门。孔同知若收到风声,白敬山活不过当夜。”
白荷手中的杯子晃了一下。
“乳娘也在铺里。”
阿芸按住杯沿。
“京城眼下仍有人盯着,消息传到宣化需要时间。只要咱们守住白荷已经开口的事,魏成礼暂且猜不到仓图和血书都在手中。”
徐三朝窗外看去。
卖栗子的两人已换成补鞋匠,仍守在巷口。
“他们盯了多日,见白荷进过铺子。若陈三猜到她把话说了,白家的人一样危险。”
沈念安把白荷画的梅花印剪下,和陈记木牌放到一处。
“他若认定白荷开口,早该撤货杀人。眼下两名眼线只盯未动,说明他还想知道我们掌握多少。”
白荷低声问:“沈掌柜准备怎么查?”
“先弄清他手里有多少人,货往哪里送,宣化官府有几人替他办事。只救你爹,魏成礼还能换一座仓继续运货。”
她拿来一张大纸,把魏成礼三个字写在正中。
“从头再理一遍。”
纸刚铺平,后门响起两长一短的暗号。
江四爷的伙计闪身进屋,袖中带着一封染血急信。
“宣化北线出事。守白家仓的兄弟被人挑断脚筋,他爬了三里路,只送回一句话。”
伙计将信摊开。
“今夜子时,白家地窖转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