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刚伸向书袋的手停在半空。
“他走官道?”
左卫军士摇头。
“沈指挥使查了沿途驿站。孙文绍借养伤之名离开北境,先坐军驿快马到了临清,再换漕船进京。兵部收到述职时,沈姑娘还困在山谷。”
郑闵看完短笺最后两行。
“述职写了什么?”
“北境粮仓充足,冬衣按数发放,军马损耗皆在常例。孙文绍还夸杜成勤勉,说他积劳成疾,坠井身亡,建议朝廷抚恤杜家。”
陆九一掌拍在桌上,汤碗跟着晃了晃。
“杜成分明是被人推下井,他倒替死人请赏。抚恤一发,坠井便成定论,杜家人还得谢他。”
军士看了陆九一眼。
“沈指挥使也这样说。兵部昨日下午盖了收文印,孙文绍今日称病,闭门谢客。”
沈念安展开短笺,纸角画着一个极小的方框。
那是沈括留下的记号,表示消息已核实,送信人可信。
“王崇岳呢?”
“王大人昨夜进了兵部旧库。他说要查六年前的冬衣批文,带走三箱旧册。值房里有人问过,被他骂了出去。”
郑闵伸出右手。
“沈指挥使还有口信?”
军士从腰带内侧取出一张薄纸。
“孙文绍进京次日,去过户部尚书魏庭安府中。他待了半个时辰,从侧门出来。魏府当晚送出两辆车,一辆去了城西安丰会馆,一辆去了万安盐号。”
沈念安看向阿芸。
“芸香斋有万安盐号的客人吗?”
阿芸翻开随身账册。
“万安盐号的周家买过面脂。来的是周德海的内眷,她们每月初五到胭脂街采买。周家近来出手阔绰,一次订了二十盒桂花面脂,说要送给北边来的客商。”
陆九皱起眉。
“盐商为何招待北边客商?”
郑闵把纸压在桌上。
“北境缺粮,草原缺盐。有人从军仓倒出粮,再用粮换皮货或战马。盐号能洗掉货物来路,也能替人运银。”
军士拱手道:“王大人让沈姑娘照旧开铺。若有人问起北境,只说去收药材。竹筒上的数目已经和两本旧册对上,余下几册今夜会查。”
“兵部有人盯着他。”沈念安将短笺送到油灯上烧掉,“让沈指挥使提醒王崇岳,先查库印册,再查孙文绍的述职底稿。底稿若和呈上去的文书有改动,执笔人也在链上。”
军士记下这句话。
“沈指挥使还问,程家送来的东西该如何处置。”
“先留在我手里。程怀远的线和军粮案分开查。”
“属下会原话带回。”
军士从后门离开,陆九却仍站在桌边。
他想起自己抄下的卷号,后背冒出一层冷汗。孙文绍能提前十日进京,沿途还有人替他传画像。若国子监里也有眼线,他今日去大理寺查卷的事,很快便会传出去。
沈念安扫过他的脸。
“怕了?”
“怕有人先毁卷。”陆九把纸塞进内襟,“程怀远的案卷一旦消失,程姑娘送来的腰牌也会成为孤证。我得赶在他们前头查清。”
“你今日已经露过面,再去只会提醒他们。”
“那便等刑名课。先生会带全班进卷库,他们分辨不出我查哪一卷。”
郑闵看着陆九,心里那点轻视散了。
陆家灭门时,少年只会握刀扑人。如今他已懂得借规矩藏住自己,连国子监的课都能拿来做遮掩。
“进卷库后别只看程怀远。”郑闵提醒道,“查他死前一个月经手的卷。谁催过,谁取过,谁在他死后接手,也要记。”
陆九认真听完。
“若卷宗被换过,我能从纸和墨上看出来吗?”
沈念安取来木盒里的残纸。
“程家名帖用的是竹纸,大理寺卷宗多用桑皮纸。旧纸边缘发毛,墨色会吃进纤维。新纸做旧,折痕里常有灰。你只需记住一件事,别用手摸,摸了便会让人知道你查过。”
陆九盯着残纸看了片刻。
“我会带炭笔,只记卷号和日期。”
念慈将剩下的卤肉包塞进他的书袋。
“还要记得吃饭。你拿头名,脸也饿尖了。”
陆九低头看她,抬手揉乱她头上的小包。
“等我下次休沐,带你去看国子监门前的石狮子。”
“石狮子能吃吗?”
“能看。”
“那便没肉铺好。”
陆九被她堵得无话可说,只能背起书袋。
阿芸送他到后门,又给车夫添了十文钱,让车绕东街回国子监。
前铺恢复安静后,郑闵才走到案板旁。
“你刚才听到孙文绍提前回京,脸色一点也没变。你早猜到了?”
“追兵能在临清府等我们,消息必然先到京城。孙文绍若还留在北境,许青山的信便能当面对质。他抢先回来,是想用述职把军粮缺口封死。”
“如今王崇岳拿着竹筒,他那份述职便成了证据。”
“写得越圆满,罪越难推给别人。”
郑闵看着她重新拿刀切肉。
“孙文绍会察觉王崇岳在查旧库。”
“他已经察觉了。否则魏府的车昨夜便用不着出城。”
“你觉得车上装着什么?”
“可能是银,也可能是旧账。魏庭安想把线斩在孙文绍身上,孙文绍也会留一份保命的东西。”
铺门被人推开,一位常来买肉的婆子挎篮进来。
“沈掌柜回来了?给我切两斤五花,肥些。家里儿媳刚生,得熬汤。”
沈念安取肉、上秤、落刀。
婆子见她动作利索,笑着打趣:“出去一趟,刀更快了。听说你去北边收药材,那里苦得很吧?”
“风大,饭少。”
“难怪瘦成这样。回来便好,柳河巷少了你这铺子,买块好肉都费劲。”
念慈收下铜钱,认真数了两遍。
婆子提肉离开后,又有三名旧客进门。有人买排骨,有人订猪蹄,案板很快沾满肉屑。
郑闵坐在柜台旁,看着沈念安低头切肉。
巷外仍有人盯梢,兵部的旧册正在被翻开,孙文绍也许正在家里等消息。铺中却照常卖肉,连秤杆都没偏半钱。
午后,沈括亲自从后门进来。
他脱下沾雪的披风,将一份抄录拍在案板上。
“王崇岳查到三个人,孙文绍只排在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