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冲到桌前,将怀里的旧剔骨刀掏了出来。
刀鞘磨破两处,刀柄缠着新布,刀尖完整无缺。
他看了看木盒里的断刃,又把自己的刀递给沈念安。
“我一直带着。进国子监要查身,我便藏在书箱夹板里。每旬回家,我都取出来磨一遍。你看,刀口还在。”
沈念安拔刀看了一眼。
刀身擦得很净,刃口磨钝许多,刀背那个歪斜的陆字仍在。
木盒里的断刃也刻着陆字,位置略高,刻痕更深。两把刀出自同一位铁匠,尺寸却差了半寸。
郑闵拿起断刃,贴在旧刀尖端比了比。
“有人仿了陆家的刀,还故意磨钝刀尖。程姑娘送来这件东西,是想让我们查刀的来处。”
陆九盯着断刃,脸上的血色褪去。
“我爹书房里曾有两把剔骨刀。一把是蒋伯送我的,另一把挂在暗格旁边。抄家那晚,我只抢出了手里这把。”
沈念安将两把刀分开放好。
“另一把落进了谁手里?”
“薛先生或许知道。”陆九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他进过我爹书房,也知道暗格所在。可他还在凤阳,来信至少要七日。”
郑闵看向名帖。
“程兰因既然送来仿刀,便知道真刀曾在陆家。她还把王崇岳的名字送到你手里,想借你查程怀远的死。”
陆九抓住桌角。
“程大人真死了?”
“外面都这么说。”沈念安把木盒合上,“尸身、死因、下葬之处,眼下全要核实。你从国子监跑来,谁知道你的去向?”
“祭酒准了半日假。门房也看见我上了国子监的车,车停在南城书铺,我从后门绕过来。”
郑闵盯着他脚下的泥。
“鞋底带着白砂,国子监附近用的是青砖。你还去了别处。”
陆九抿住嘴,目光移向阿芸。
阿芸把铺门掩上,转身走回桌边。
“陆公子,掌柜刚进京,巷外还有人盯着。你若带来尾巴,得早些讲清楚。”
“我去了大理寺后街。”
陆九从袖中摸出一张折过的纸。
“律法课今日考旧案复核。先生让我们查三年前的卷宗,我借机问了程怀远。书吏说他三个月前染急病身亡,案卷由家眷领回。可大理寺的官员若死在任上,卷宗该留在寺中封存。”
郑闵接过纸,纸上抄着一行卷册编号。
“你连卷号都抄来了?”
“我在律法课拿了头名。”
陆九挺直腰背,眼底总算有了些少年人的得意。
“先生说我的判词虽硬,条文用得准。祭酒还让我下月去旁听刑名课。等我学会查卷,往后遇到冤案,便能自己找证据。”
沈念安打量他一眼。
三个月前还会为父亲留下的案子发火,如今已能压着性子进大理寺抄卷号。青衫宽了,肩背却挺直许多。
“你瘦了。”
“国子监的饭难吃。”
“每月给你的银子呢?”
“买纸了。”
“谢夫人送去的肉干呢?”
陆九的目光又飘开了。
阿芸替他答了。
“陆公子每旬都把肉干分给同舍。那些学生起初笑他是罪官之子,如今肯替他抄课业,也肯陪他去藏书楼。”
陆九耳根发热。
“他们替我抄了两份旧律,我总得还人情。再说肉干放久也会坏。”
念慈从柜台后钻出来,仰头打量他。
“陆九哥哥,你真拿了头名?”
陆九把腰挺得更直。
“真的。先生亲手把我的名字写在第一张。”
“头名能多吃肉吗?”
“国子监饭堂只会多给一碗青菜。”
念慈皱起小脸,转头拉沈念安的袖口。
“姐姐,他都瘦得像竹竿了。给他切肉吧,头名该吃最大的一盘。”
沈念安拿起刚卤好的五花肉。
刀刃划过肉皮,肥瘦相间的肉片落入白瓷盘。她切满一层,又添了卤蛋和两块排骨。
陆九坐到桌边,抓起筷子便吃。
第一片肉还没咽下,第二片已经塞进口中。国子监的规矩压了他三个月,连吃饭都得端坐慢嚼。回到柳河巷,他才像十二岁的孩子。
念慈捧着脸看他。
“你慢些,没人抢。”
陆九含着肉,含混应道:“饭堂真有人抢。去晚一步,肉汤里只剩葱。”
阿芸盛来一碗热汤。
“先喝汤。你今日还要回国子监,吃撑了坐车难受。”
“我能再吃一盘。”
“先吃完眼前的。”
“这盘太小。”
念慈睁圆眼睛。
“这是姐姐切过最大的一盘。郑叔养伤时也只吃半盘。”
郑闵靠在窗边,抬眼看向桌面。
“我能听见。”
陆九终于笑了,埋头又扒了几口饭。
沈念安坐在案板旁,拿磨刀石修整那把旧刀。陆九每吃一块肉,便抬头看她一眼,生怕一低头,她又要离京。
等盘中只剩卤汁,他才放下筷子。
“我娘问你何时有空过去。她给念慈做了两身春衣,还给你留了一封韩大人的信。薛先生也从凤阳送回消息,说慧光寺近来封了后门,寺里添了几名生面孔。”
沈念安手上的刀停了一下。
“信在哪里?”
“我娘收着。她怕国子监查书箱,没让我带。”
郑闵把程家送来的断刃包好。
“慧光寺,程家女眷,旧书铺,王崇岳。这几条线已经碰到一处。陆九今日露面后,外面的人会知道沈家肉铺又聚了人。”
陆九抹净嘴角,重新将旧刀藏进怀里。
“那我今晚留下。我懂律法,也能守门。”
“回国子监。”
沈念安将一包卤肉塞进他的书袋。
“你如今最该做的,是继续拿头名。外面的人若发现你常来肉铺,便会查你在大理寺抄过什么。”
陆九抱住书袋,脸上的笑淡了。
“你又想把我排在外面?”
“你在国子监,才能查到我们进不了的卷。程怀远的卷号由你继续盯。谁借过,谁改过,谁想销毁,全记下来。”
陆九沉默数息,重重点头。
“我明白了。下旬刑名课会开大理寺旧卷,我想办法进去。”
门外有马蹄停住。
一名左卫军士快步进门,将蜡封短笺交给郑闵。
郑闵拆开看完,眉眼冷了几分。
沈念安放下磨刀石。
“沈指挥使送来的?”
郑闵将短笺推到她面前。
“孙文绍早已回京,比你还早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