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安回到住帐时,天色已经暗了。
郑闵送来一盏油灯,站在门口问:“白将军答应你的条件了?”
“答应了。”
“你真要留在北境?”
“留三个月。”
郑闵抱着手臂:“许将军刚才还担心你被白将军留下。你倒好,自己给自己定了期限。”
“期限能写进文书吗?”
“能。白将军做事讲章法,军需署会立字据。”
“明日帮我取一份。”
“我去办。”
郑闵转身要走,忽然回头:“沈姑娘,你真舍得京城那帮人?”
沈念安正在整理药箱。听到这句,手指落在一卷细布上。
“他们在等我回去。”
“陆夫人、陆九、薛先生,还有你妹妹?”
“还有阿芸。”
“那你为何留下?”
“白启年给的期限只有三个月。”
“北境每年都有人受伤。三个月教完,明年也会有人来求你。”
“明年是明年的事。”
郑闵看着她,想劝几句,又觉得她早已把路分得清楚。留下三个月,能救眼前的伤兵,也能让军医营学会手法。回京翻案,不能拖太久。两边都要,她便把日子掰开,一段一段安排。
“你早些睡。”郑闵说,“明日军医营的人会来。”
“把许六斤、陈小满和灶房的赵叔也叫来。”
“伙头兵都教?”
“先教赵叔筛水、煮布、冻伤保暖。许六斤学固定,陈小满学清创。”
郑闵点头离开。
帐帘落下后,四周只剩灯芯燃烧的细响。
沈念安打开药箱,从最底层取出一块旧手帕。
手帕叠得很齐,四角压着浅浅的折痕。布面洗得发软,边角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那是沈念慈缝的,针脚一长一短,花瓣挤在一起,像被风吹歪。
沈念安把手帕摊在膝上。
她离开柳河镇那日,沈念慈追到门口,把手帕塞进她掌心。
“姐姐,手帕要带着。”
“带着做什么?”
“你流汗时擦脸,流血时包手。若是想我了,就看一眼。”
那时沈念安答应过她。
“姐姐办完事便回来。”
沈念慈又伸出小指:“说定了。”
“说定了。”
小小的手指勾住她的手指,软得像一截新发的柳枝。
沈念安把手帕重新叠好,放到胸前。
帐外有人经过,脚步拖得很重。
“沈姑娘,您睡了吗?”
是林照。
沈念安掀开帐帘:“进来。”
林照拄着木杖走进来,半边脸还缠着布。他手里捧着一只木碗,碗里装着新煮的肉汤。
“灶房说您还没吃。赵叔让我送一碗来。”
“你伤口还没稳,夜里少走。”
“我只走了几步。再说,赵叔说这碗若送不到您手里,明日便不给我添肉。”
“他舍得?”
“他说舍得。”
林照坐到火盆旁:“沈姑娘,您真要留在北境?”
“留三个月。”
“这里冬天苦,风一刮,脸都像被刀割。您一个小姑娘,住军堡已经够辛苦,何必还教军医?”
“你们缺人。”
“军医营缺人,和您有什么关系?”
“我会一些。”
林照捧着碗:“您救过我,我自然盼您留下。可您有妹妹在京城,家里人肯定盼您回去。”
“她会等我。”
“等三个月?”
“她答应过我。”
林照听不明白,便没再问。
沈念安端起肉汤,喝了两口。汤里有萝卜和少量羊肉,盐放得足,热气沿着喉咙落下去,身子才松了些。
“明日你别去墙上。”她把碗放回木案,“烧伤处还得换药。”
“白将军带来的援军已经接管城防,我能做些搬运。”
“搬运也别做。”
“沈姑娘,我若一直躺着,手脚会僵。”
“那便在帐内活动手指。肩膀抬到这里,每次十下。”
林照照着做,手臂刚抬过胸口,便疼得吸气。
“再高些。”
“再高便裂了。”
“你自己知道会裂,便停在能承受的位置。”
“您说话跟将军似的。”
“白将军不会管你抬手。”
“他管三万人,哪有工夫管我。”
林照把手放下,笑了笑。
“您也会走。三个月后,您便回京。到时候我若能下地,去城门送您。”
“你先把伤养好。”
“我会。”
林照端着空碗起身,刚走到帐门,忽然停下。
“沈姑娘,您回京后,还会回来吗?”
沈念安看向他。
“伤兵营有人记账吗?”
“赵叔说,您走后,他来记。”
“那便有人接手。”
“我问的是您。”
“先过三个月。”
林照挠了挠头:“您总让人先过眼前。”
“眼前过不去,后面的路便看不见。”
林照走后,沈念安把帐帘压好。
她打开木箱,取出一块粗布,铺在案上。粗布边缘已经磨毛,能裁成两张信纸。她摸了摸袖袋,里面只有半截炭条,是赵大勺拿来记灶房用量的。
明日要写信。
写给沈念慈。
告诉她姐姐在北边,屋里有炭火,有肉汤,伤口已经好些。告诉她听陆夫人的话,别跟陆九抢糖。告诉她姐姐晚些回去,却一定会回去。
沈念安拿起炭条,在粗布上落下一点黑痕。
炭条太短,写不了几行。
她把炭条放下,起身走到帐外。
夜色里,定远堡的城墙刚修了一段,旧砖新砖交错。白启年的援军在北墙巡逻,火盆沿着垛口排开。军医营方向传来药材翻动的动静,几个年轻军士正搬木板。
“沈姑娘。”
梁怀远从军医营旁走来。
“还没睡?”
“准备写信。”
“写给京城?”
“写给妹妹。”
梁怀远看见她手里的粗布,神情松了些。
“郑闵明日要押一批文书回万安城,再转官道。你若写好,可以交给他。”
“要多久能到?”
“顺利的话,二十余日。路上遇到风雪,便难说。”
沈念安看向北方。
“陆夫人他们走到哪里了?”
“按脚程,或许已经过了临江府。”
“或许?”
“青州往京城的路不稳,咱们送不出快报,只能等回信。”
沈念安把粗布折起来。
梁怀远说:“白将军给你安排的屋子已经收拾好了,明早随军医队过去。炕火有人添,院中有井,离军医营近。”
“我先把伤册交清。”
“你真打算把所有事交代完才走?”
“走之前,得让人接得住。”
梁怀远望着她,忽然明白白启年为何愿意给她三个月。
她留在伤营时,盯的是每个伤口。离开伤营时,盯的却是谁来接手。她把事情教给人,便连同规矩一并留下。这样的孩子,军中很少见。
“明日卯时,军医营点名。”梁怀远说,“沈姑娘,别迟到。”
“我会到。”
“还有一件事。”
“什么?”
“白将军让我告诉你,三个月期满,若你愿意继续留,军医署会替你上报兵部。”
“我不续。”
梁怀远问:“话说得这样死?”
“我答应过妹妹。”
“你还没问她愿不愿意你留下。”
“她会让我回去。”
梁怀远看着她收紧手里的手帕,便知那句话不是猜测,是她给自己的约束。
“那便写封信告诉她。”
“明日写。”
沈念安转身回帐。
梁怀远站在雪地里,想起白启年说过的话。
能救命的就是大夫。
可大夫也有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