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梁怀远带着两名军医走进伤营。
“沈姑娘,白将军请你去看北境军医名册。”
沈念安正在给一名骑兵固定手腕。她把木板绑牢,交代黄军医每两个时辰查看指尖颜色,才擦了擦手。
“名册在何处?”
“中军帐。”
“我去。”
伤兵听见动静,纷纷抬头。
有人问:“沈姑娘,你要被调去万安城吗?”
“还没决定。”
“那你可别走。黄军医会换药,正骨还是你最稳。”
黄军医瞪了他一眼:“我在你们嘴里只会换药?”
“您还会熬药。”
“少贫嘴,手指若肿了,今晚便把你绑在床上。”
梁怀远看着伤营里一片忙乱,心里生出几分说不出的滋味。白将军掌管北境三万驻军,军医名册上的名字有十二人。真正能上战场的,只剩九人。余下三人,一个年过六十,一个跛腿,一个冬日犯喘。
军队看重刀兵,军医却总被安排在粮车后面。每次战事结束,战死的人列入名册,冻伤和感染的人只写一句病亡。没人细问,他们原本能否活下来。
中军帐内,白启年把一卷厚册推到沈念安面前。
“这是北境十七座军堡的军医名册。”
沈念安翻开第一页。
白启年站在地图旁:“北境三万驻军,军医十二人。万安城五人,定远堡两人,其他军堡各有一人或两人。冬季冻伤、箭伤、骨折叠在一起,送到军医手里时,常常已经过了救治时辰。”
“为何不补人?”
“兵部每年拨军医名额,京城要留,南境要留,边城再分。北境路远,愿来的人少。”
“军医营缺什么?”
“缺会正骨的人,缺能缝合的人,也缺懂得清创的人。”
“药材呢?”
“药材能从万安城运到。人手却补不出来。”
沈念安合上名册:“白将军找我,是想让我进军医营?”
“我想请你留下,教军医基础正骨、缝合和冻伤处理。”
“我只是屠户,不是大夫。”
白启年看着她:“能救命的就是大夫。”
沈念安抬眼:“这句话若传出去,军医营会有人不服。”
“谁不服,谁便拿出能救命的本领。”
“我教三项手法,军中便能少死多少人?”
“我不敢给你虚数。可定远堡这场战事,四十三名重伤兵里,至少有六人原本能少受一夜罪。若处理得早,三人或许能更快下地。”
“或许?”
“我只说我见到的。”
白启年的回答很直接。
他没有拿三万将士来逼她,也没把北境说成一片等她救命的苦地。只是把名册推到她面前,让她自己看。
沈念安翻过几页,看到几个熟悉的名字。
定远堡伤兵,甲七李顺,十七岁,阵亡。
乙三周平,二十一岁,阵亡。
丙九林照,烧伤,存活。
每张名册旁都有伤情记录,字迹出自她手。
她问:“军医营平日怎么教?”
“师徒带徒弟,按旧方子治伤。”
“冻伤呢?”
“先烤火,再揉。”
沈念安的手指停在名册上。
“不能直接烤。”
梁怀远在旁边点头:“我们也知道有风险,可冻伤士兵全身发冷,若不靠近火盆,手脚便会坏死。”
“冻伤处僵硬,皮肤失去感觉,靠火太近容易烫伤。烫伤叠在冻伤上,后面更难处理。先移到避风处,用温水逐步回暖,手脚抬高,衣物湿了便换。若起泡,别随意挑破。”
白启年问:“这些也是孟大夫教你的?”
“有些是。”
“还有些?”
“在屠宰棚里见过冻肉。”
梁怀远神色古怪。
沈念安看着他:“冻肉回温快了,外层软,里面还硬。人也一样。”
白启年点头:“你愿意教吗?”
“我教不了三万驻军。”
“你只教军医和伙头兵。”
“伙头兵?”
“他们每天最早接触伤员,也最常在营里处理烫伤、刀口和冻伤。军医赶不到时,他们至少要会清创、固定和保暖。”
沈念安把名册放回案上。
“军中会给我什么?”
梁怀远眉头微抬。
白启年问:“你要什么?”
“药材、针线、木板、干净布。教人之前,先把这些备齐。”
“还有?”
“学过的人要留下姓名。谁学会哪一项,写入军册。往后出了差错,能查到人。”
“可以。”
“伤兵营的遗物和抚恤,也要按册送回家。”
白启年看向梁怀远:“记下。”
梁怀远取出纸笔:“沈姑娘,军医营教习归军需署备案,若你入册,便算军中外聘医者。每月有粮,有银,也有住处。”
“我说过,我是屠户。”
“屠户也能领军粮。”
沈念安抬起眼。
白启年继续道:“北境三万驻军,冬日冻伤和战伤死亡率接近两成。每年倒在雪地里的,不全是敌军刀箭。有人能救,却没人及时处理。你不愿认大夫这个名头,可以只认教习。”
“教三个月?”
白启年没有料到她会先问期限。
“你想留多久?”
“先看三个月。”
“短了。”
“我还有家人。”
“京城那边?”
“对。”
“你要回去翻案。”
沈念安没有回答。
白启年看着她的神情,已经得到了答案。
“我不问你要查谁。三个月里,你把三项基础手法教会,之后去留由你决定。”
“教完便能走?”
“军中不会扣人。”
“若军医学不会?”
“那是他们的事。”
梁怀远把笔搁到纸上:“将军,十二名军医里,方医官年长,陈医官负责药材,剩余几人各守军堡。三个月内调齐,路上便要耗掉半月。”
沈念安接过他手里的名册,在地图上点了点。
“别把所有人调来。万安城留四人,定远堡留两人,东线军堡留三人,剩下三人去北坡营。每处选一人学正骨、一人学缝合,伙头兵学冻伤和清创。”
白启年看着她的手指落在地图上,眼底多了几分审视。
“你已经答应了?”
“我在算怎么教。”
“那便算答应。”
“我还要看住处。”
梁怀远失笑:“住处也要看?”
“我妹妹若来,屋里得有火盆,窗缝不能漏风。若她不来,我也得住得离伤营近。”
“你妹妹不会来北境?”
“她在京城。”
白启年将地图收起。
“万安城军属院有两间空屋,离军医营一刻钟脚程。屋里有炕,有灶,院门有人守。若你愿意,今日便能搬过去。”
“我先住定远堡,等伤册和遗物交清。”
“可以。”
“教习从明日开始。”
“可以。”
沈念安转身要走,白启年叫住她。
“沈姑娘。”
她回头。
“你说自己只是屠户。屠户每天都要杀牲畜,见惯生死。你教军医,可得先想清楚一件事。”
“什么?”
“军医救不下所有人。”
沈念安看了眼案上的阵亡名册。
“我知道。”
“救不下时,军中有人会怪你。”
“我也知道。”
“那你还留?”
沈念安把手按在门帘上。
“因为能救下的人,不能先死在手边。”
帐外的风刮过旗杆,带动绳结撞在木柱上。
白启年望着她走远,梁怀远低声问:“将军,您真让她教三个月?”
“她已经开了课。”
“何时?”
“她方才看名册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