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墙二十骑,分成两队绕城。弓手只射靠近墙根的马,别追出去,守住箭窗!”
杜川站在女墙后,抓住一名新卒的弓臂,将箭尖压低。
“马背上的人披了灰毡,远看像雪坡。等他们进三百步再放,过早出箭,只会让他们看清咱们的射程。”
许青山扶着垛口向外看:“庞虎,南墙的粮车撤完了吗?”
“空车全横到门洞前,粮袋已经入仓。孙文绍和军需书吏锁在内院,郭成也换了看押处。”
庞虎话未说完,北侧坡地扬起一片白雾。二十骑从雪沟后冲出,马腹贴着地面,绕向东墙外沿。
守城军士握弓的手发紧。有人认出最前方骑手肩头插着黑羽,立刻压住身旁同伴。
“别抢箭。杜队长还没下令。”
杜川数着马蹄距,抬手挥下。
“放!”
箭雨从墙头落下。最前一骑猛拽缰绳,马头偏开,箭簇擦过马颈,带出一串血珠。后方两骑翻身避让,马蹄撞在一起,差点摔进雪沟。
草原骑手并未停留。他们贴着城墙疾奔,短弓一支接一支射出。箭头撞在女墙与木盾上,几名守兵被碎木刮伤。
“左边三十步,压低身子!”
许青山抓住一名新卒的肩,将人扯到垛口后。
“你守的是墙,不是靶子。看马,看旗,别盯着人脸。”
新卒咬牙爬起,拉弦回射。箭头扎进一名骑手的肩口,那人身子一歪,伏在马背上。马匹受惊,带着他冲向北坡。
庞虎站在东墙转角,马鞭指向远处。
“他们在测咱们的箭手位置。东二段少放,东三段多放,逼他们离墙。”
军士们依令调弓。第二轮箭雨压向骑兵,草原人立即转向。两名骑手从马背取下短矛,朝墙根掷来,矛尖撞上拒马,木杆折成两截。
杜川看见其中一骑抬手,立刻喝道:“盾牌!”
一支箭穿过盾牌边缘,钉进守兵肩头。那名军士身体一晃,弓弦脱手,整个人跪在城砖上。
旁边的同伍将他拖到阶口。
“他中箭了,箭头还在肉里!”
“送伤营!”杜川喊道,“别拔箭,抬下去!”
两个军士架起伤员,刚跑下三层石阶,伤员便疼得抽搐起来。
“沈协理在外城,走西巷,快!”
伤营门帘被掀开时,沈念安正给一名冻伤兵换布。她抬头扫了一眼,指向靠墙木架。
“放平,肩头朝上。许六斤,取红线刀。赵叔,烧水,酒坛先开半碗。”
伤兵额角全是冷汗,手还死死攥着半截弓。
“姑娘,箭拔出来便好,别耽误旁边的人。”
“箭头带倒钩,硬扯会撕开血管。你先松手,弓断了还能修,肩膀伤了便拿不起弓。”
沈念安剪开他的皮甲,露出肩前一支黑铁箭。箭杆擦过锁骨,倒钩卡在肉里,血沿着腋下往下淌。
黄军医赶到木架旁,左眼贴近伤口。
“箭尖偏里,离大血脉只差两指。小丫头,先止住外口。”
“赵叔,布。”
沈念安把细布压在箭杆两侧,没有触碰箭尾。她让许六斤托住伤兵肘部,自己用窄刀沿箭杆旁划开一条小口。
伤兵咬住布团,身体绷得像一根木桩。
“别动。”沈念安盯着肉里的箭尖,“许六斤,听我数。她说抬肘,你便抬半寸。黄军医,准备夹子。”
黄军医点头:“小姑娘,你下刀快些。”
“快了会碰到血脉。”
她手腕一转,刀尖挑开倒钩旁的筋膜。箭头露出半分,黄军医的铁夹随即探入,顺着箭尖方向向外旋。
伤兵闷哼一声,手掌抓住木架边沿。
“出来了。”
沈念安用布堵住箭孔,另一只手接过箭头。
“箭伤深,今日别躺平。肩膀垫高,两个时辰内盯住手指颜色。若发凉或发紫,马上叫我。”
黄军医接过针线,刚要落针,沈念安已经穿针引线。
“外口两针,深处留缝,血水得往外走。”
老人手里的针停住,盯着她落下的针脚。沈念安的动作短而稳,几针缝完,布条便压住渗血处。
黄军医看向伤兵:“你叫什么?”
“石成。”
“石成,你今日算捡回一条胳膊。谢她,别谢我。”
石成睁眼看着沈念安,脸上还挂着疼出来的汗。
“沈姑娘,东墙还能守,我包好便回去。”
“你回去只会让箭再找一次肩膀。留在这里观察一夜。”
“可东墙缺人。”
“缺你一条胳膊,墙上便多一个抬担架的人。留下。”
石成张了张嘴,终究躺回木架。
外面又传来弓弦声。箭头砸在伤营门柱上,木屑飞进火盆。
赵大勺一把关上半边门帘。
“沈丫头,骑兵绕到西侧了!”
沈念安抓起药箱,朝门外看去。二十骑已经绕过东墙,三骑停在西南坡,正朝外城营帐放箭。
许六斤脸色变了:“他们要射伤营?”
“他们在找咱们的火光。”沈念安拿起一盏小灯,“把火盆压低,伤员往木桌后挪。弓箭手别出帐,等他们靠近拒马。”
赵大勺抓起锅盖挡在门前。
“你要去哪儿?”
“把灯移到空帐。”
“那是引他们射错地方?”
“箭落在空帐,总好过落进伤营。”
她提灯走出两步,城墙上忽然传来杜川的喊声。
“西南坡有人下马,三骑要摸拒马!”
沈念安将灯交给赵大勺,拎起一把未开锋的旧刀。
“赵叔,把灯挂到空帐门口。许六斤,带两个人守伤营。其余人跟我,把拒马后的绳套拉紧。”
草原骑手刚翻过雪坎,脚下便被绳索缠住。第一人摔倒,第二人急忙勒马,城墙上的箭已落到他身前。
二十骑的试探被迫停在西墙外,守军借着箭窗连续放射,逼得骑手退向坡后。
可最后一支箭穿过半落的门帘,钉进伤营木桌,箭尾缠着一块染血的布。
沈念安扯下布条,里面只裹着一枚刻有三道竖痕的骨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