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赵大勺进内堡,这是郑副将的军令。外城即将封门,伤营和伙房都得撤,谁也不能留在墙根下等箭。”
郑闵拦在伤营门口,手里捏着内堡通行牌,目光落在沈念安腰间的伤营木牌上。
“内堡能收下重伤员,收不下整座伤营。东墙一旦开战,外城送来的伤员会先经过这里,黄军医一只眼看不清,许六斤和韩石也抬不动所有人。”
沈念安把最后一卷细布塞进药箱,抬头看着郑闵。
“我留在外城,赵叔跟我留下。你带能走的旧伤兵进内堡,周三魁也带走,他的左臂刚接好,不能再挤担架。”
赵大勺扛起两袋干豆,转身便往帐外走。
“我不进。伙房的锅还在外城,伤营的水也得有人烧。沈丫头去哪儿,我便去哪儿,许将军若问,叫他来找我。”
郑闵脸色发沉:“赵叔,您留在外面也得有个避箭的地方。草原骑兵若从东墙压过来,外城先乱,伤营连一刻都撑不住。”
“所以才要有人守。”
沈念安拉紧药箱背带。
“郑副将,内堡能挡箭,却挡不住伤员缺水。外城的军士若知道受伤以后无人救,守墙时便会分心。您把能走的人带走,给我留十个抬担架的,再给伤营一块能避火的空地。”
郑闵盯着她圆乎乎的脸,心里憋着一股火。
这个孩子刚从了望台下来,额角伤口才结痂,手掌又磨出红痕。她说话时背挺得笔直,药箱压着肩头,脚下却悄悄换了两次重心。郑闵看得出她累,却也知道劝她只会耽误时间。
“你留外城,必须穿甲。”
“棉甲会妨碍下针。”
“箭落下来,先穿的是你的皮肉。你若倒在伤营,黄军医得先救你,帐里的人全要跟着乱。”
郑闵解下自己的备用棉甲,递到她面前。
“这是东墙守兵换下来的,里面垫了两层旧毡,腰带也加宽了。你穿上,至少能挡住流箭和碎石。”
沈念安接过棉甲,先摸了摸腋下与肩口。
“太硬,抬人时手臂伸不开。”
“那便少抬,教别人抬。”
“若伤员的骨头错了位置,旁人下手会把断骨推进血肉。”
“沈姑娘,您再挑,天都要黑了。”郑闵把甲衣往她怀里一塞,“穿好。您要保伤员,先保住自己。”
赵大勺在旁边看了半晌,抓过棉甲替她套上。
“副将说得对。咱们不是去赶集,身上多一层布,总好过让箭头扎进肋骨。”
棉甲一层层裹住沈念安。腰带收紧以后,她整个人圆了一圈,药箱挂在背上,双腿从甲衣下露出来,走两步便被下摆绊住。
韩石坐在帐门边,忍不住咧嘴。
“沈姑娘,您这身打扮像一只装满棉花的冬瓜。”
周三魁探出半张脸:“伍长,您少说两句。人家这是护命甲,您穿上也得像冬瓜。”
沈念安抬脚踢了踢韩石的木杖。
“你还能笑,说明腿伤不重。去内堡以后,把伤册交给许六斤。每个伤兵都要按姓名登记,谁发热,谁手脚发紫,谁胸腹疼,全记清楚。”
韩石收住笑,扶墙站起。
“我带人搬木架。三十二名重伤先走,冻伤兵分两批,轻伤留在外城帮忙烧水。谁敢把伤员丢在路上,我拿右腿也要爬回来。”
“别逞强。”沈念安看着他的左腿,“抬木架可以,别扛人。”
“听您的。”
郑闵转身对门外军士吩咐:“四人一架,走西巷。前面清路,后面护住药柜。伤册、油膏、酒坛跟内堡通行牌一起走,谁也不许私拿。”
军士们开始拆架。伤营里混着木板摩擦和锅水翻滚的响动,冻伤兵裹着旧军衣互相搀扶。黄军医拄着木杖走到沈念安面前,抬手敲了敲她胸前棉甲。
“穿得像个粮袋,走路还利索吗?”
“能走。”
“手呢?”
沈念安抬起双臂,肘部被甲片卡住,动作只到一半便停下。
黄军医立刻瞪向郑闵:“这东西会卡住她的手。拆掉腋下硬片,换软毡。箭从侧面来,挡住腋窝也救不了命。”
郑闵拔刀割开甲衣侧缝,扯出一片硬木片。
“这样够吗?”
沈念安又试了一次,手臂能抬到胸口。
“够用。”
黄军医抓住她的手腕,指腹在她掌根按了按。
“你今日走路发飘,午饭吃了多少?”
“半碗粥,两个硬饼。”
“再加一碗肉汤。”
“战备锅要留给伤员。”
赵大勺提着汤勺从锅边探头:“锅里还剩半锅,老头说了算。你若敢推,我就把汤灌进你嘴里。”
郑闵看向外面渐暗的天色。
“沈姑娘,最后问一次。进内堡,还是留外城?”
沈念安扣紧棉甲上的布带,拿起药箱。
“留外城。”
郑闵把通行牌收回腰间,改递给她一支短哨。
“吹三声,我带人回来接你。若城墙起火,吹两短一长,守门军士会开西门。”
“多谢。”
“我只希望你别让我回来抬人。”
“那便让守墙的人少掉下来几个。”
郑闵被她噎得皱眉,随即转身招呼军士。重伤员沿西巷送进内堡,韩石拄杖跟在最后。赵大勺留在锅边,掀开锅盖查看汤水。
沈念安站在外城伤营前,先把药箱放到避箭棚下,又指挥许六斤清出三张木桌。
“红签挂左边,黄签挂右边。抬进来的人先看呼吸和脉,再看流血处。别围着伤员哭喊,谁手里空着,谁便去烧水。”
许六斤应声跑开。
墙头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守兵正在搬箭筒。赵大勺把一碗热汤递到沈念安手中。
“喝完再干活。”
沈念安仰头喝下半碗,刚把碗递回去,东墙外便升起一支赤红火箭。
许青山的军令从城楼传来:“敌骑出坡,东墙备战,伤营封门!”
沈念安提起药箱,回身冲向第一张担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