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把钥匙先别拿。肉库已经空了半年，里面只有盐缸和几张发硬的旧皮。”
“你若想找肉给伤营补身子，今日那点马肉汤就是全堡最后的油水。连守将府里都没有存肉，许将军吃的也是麸皮粥。”
“门可以开，只是进去以后别嫌难看。定远堡过去有六座肉架，如今连挂骨头的麻绳都被老鼠啃断了。”
伍瘸子说完，从钥匙串上解下小钥匙。
沈念安接过来：“库里没有肉，账上总该有牲口损耗。”
“账在军需营。伙房只记领到多少，至于送来的羊为何只剩皮，病死的马为何直接埋进雪沟，轮不到我们问。”伍瘸子提起灯，“你若真要看，我陪你进去。”
赵大勺端着空盆跟上：“空库也得清。日后真有肉送来，不能挂进老鼠窝。”
肉库在伙房后墙，门板比军灶还旧。伍瘸子推了两次，门才从冻土里挪开。
一股陈旧腥味涌出来。
库中六排木架只剩四排。墙角堆着空盐缸，缸底结着灰白硬块。几只铁钩挂在梁上，锈得发黑。地面散落着碎骨，却没有一块超过指节长。
陈小满举灯照了一圈：“伍叔，这些骨头也被砸过？”
“熬汤熬过三遍，最后晒干磨粉，混进麸皮里。”伍瘸子踢开一块发白的骨渣，“半年前堡外还能买到羊。后来草场遭了雪，牧民往西迁，商队又把活牲口先送给军镇里的酒坊。定远堡没银子，肉车便再没来过。”
沈念安摸过肉架，指腹沾上一层灰：“上一次挂整肉是什么时候？”
“去年六月，右营巡哨捡回一头摔断腿的黄羊。总共不到六十斤，伤营分了一半，剩下的剁进粥里。那天全堡都闻见肉味，排队的人从伙房门口站到东墙。”
赵大勺脸色发沉：“五千守军，半年只见过一头黄羊？”
伍瘸子苦笑：“盐水煮麦粥还能撑命。碰上粮车晚到，麦粥也会变成麸皮汤。你们昨日炖一匹伤骡，全营都觉得过年，也不奇怪。”
陈小满看向角落：“军镇附近没有猎户？荒坡上有狼，山里总该有兔子。”
“兔子能填五千张嘴？”伍瘸子摇头，“守军私自离堡打猎，遇到草原游骑便回不来。狼肉又膻，老兵饿狠了也吃过，吃完病倒十几个，往后谁也不敢碰。”
沈念安蹲到盐缸旁：“盐缸内壁有新刮痕。最近有人来过。”
伍瘸子举灯靠近：“伙房每月来刮一次盐霜，攒够一碗便能多腌两缸菜。昨日才刮过，应该是老周留下的。”
“脚印不对。”沈念安指向缸后，“伙房兵穿草鞋，鞋底纹路散。这个人穿官靴，进门后只走到最里面的肉架。”
赵大勺顺着脚印看去，在肉架下找到一张被揉皱的纸角。
纸上只剩半枚红印，还有一个“羊”字。
伍瘸子脸色难看：“军需营每月都在牲口册上记羊？”
沈念安将纸角铺平：“这不是领肉条，只是纸边。要看完整账才能知道。”
“我就知道这空库没那么干净。”伍瘸子压着怒气，“弟兄们半年没见整肉，册上若每月都杀羊，那些羊去了谁肚子里？”
赵大勺提醒道：“先别声张。纸角来路不明，也可能有人故意丢在这里。孙文绍正等着咱们拿半张纸去闹。”
伍瘸子忍了忍，把话咽回去：“行，我不闹。可你们查账时把我叫上，我要亲眼看看定远堡到底吃过多少只纸上的羊。”
几人清完肉库，墙外已经排起领粥的队伍。
每名军士只有一碗，粥里放了豆子，稠度仍比他们过去喝的好。韩石领完伤营的粥，特意把缺口木碗送了回来。
“沈丫头，今日冲车是我们不对。许将军罚的军棍我认，这只碗也还给伙房。往后若再有人说粮不进堡便要抢，我先拦他。”
沈念安没有接碗：“碗留着。伙房开灶以后，各营自带碗，不会再有人拿空粮袋来排队。”
韩石看着她额角的白布，愧疚更重：“你是被我们撞伤的。军棍若能多领，我替后面那些没报名的也领了。”
“谁冲车谁认，不能替。”沈念安转身去看粥锅，“真想补偿，明日带伤营能走的人来清肉库。”
韩石愣了愣：“空肉库有什么可清？”
“以后会有肉。”
这句话传到队尾，几名军士都笑了。他们以为沈念安是在安慰伤兵，没有人当真。
只有伍瘸子站在门边问道：“你已经想到从哪里弄肉了？”
沈念安看向赵大勺：“定远堡附近有没有养猪的人？”
赵大勺把最后半勺粥刮进桶里：“北境冬天连人都难熬，猪更扛不住。堡外牧民只养马羊，少数汉户养的猪也在入冬前杀了。想等活猪，至少要到开春。”
“开春还有多久？”
“顺利的话两个月。遇上倒春寒，三个月也未必化雪。”赵大勺见她仍在算，摇了摇头，“三个月的豆料都未必够牲口吃，谁会留粮养猪？”
门外传来马蹄拖地的声音。
修车营正牵着一匹瘦马经过。那马背骨突出，走几步便要喘一次。牵马军士向伍瘸子喊道：“庞将军让你们准备刀，明日要处理十二匹瘦马。粮已经送到，这些马不用再拉重车，留着只会耗豆料。”
沈念安的视线停在那匹瘦马身上。
“赵叔，粮队完成交接后，有多少驮马不必再带回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