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撕到了腿筋,这匹黑骡就算养活,往后也拉不了粮车。狼涎进了肉,伤处必须整块剜掉,能吃的部分要尽快下锅,不能留到明日。”
“先把它牵到背风处,别让别的牲口看见。伙头营烧两锅水,刀、盆、案板全部烫过,病肉与净肉分开摆。”
“孙书吏若要记损耗,让他现在过秤。等肉进锅,再说少了一斤,我不认。”
沈念安蹲在黑骡旁,手指按过伤腿上方。黑骡疼得浑身发抖,却连站立都困难。
老军医收回手,沉声说道:“筋确实断了。荒道上没有地方养伤,拖着它走,只会让伤口坏得更快。沈验看的处置没有问题。”
牵骡军士红着眼问:“它跟我走了四年,清河驿翻车时还替我挡过车辕。真不能留吗?我少吃一口粮,也愿意养着它。”
庞虎走到黑骡面前,伸手摸了摸它湿透的鬃毛。
“你养得起它,粮队等不起。黑水关还在等粮,少一匹牲口,后面的车便要重新分重。”庞虎看向牵骡军士,“今日由你送它最后一程。骡具留下,名字记进牲口损耗册,不许写成失足,也不许写成途中病亡。”
孙文绍带着书吏赶来,听见这话便皱眉说道:“狼伤属于荒道意外,按旧例记病损即可。若写明狼袭,兵部会追问昨夜为何没有守住牲口,押运营与军需营都要担责。”
庞虎冷眼扫过他:“昨夜谁负责后队柴垛,你心里清楚。黑骡怎么伤的便怎么写,本将不拿一匹牲口替人遮错。”
孙文绍垂下眼,没有再争。
黑骡很快被带到断墙后。伙头营的人没有围观,只把热水、白布和木盆送了过去。
赵大勺把两口深锅架上灶,低声问沈念安:“狼咬过的骡肉真能吃?八百张嘴都等着,若有人吃坏肚子,粮队今日便走不了。”
“伤口周围三寸全弃,淋巴结发黑的地方不能留。剩下的肉切开看颜色,再闻有没有异味。”沈念安洗净刀,“锅里多放干姜,先焯水,再炖足一个时辰。粗盐最后放,放早了肉会发硬。”
赵大勺翻着调料袋:“干姜只剩两把,全下进去,明日煮陈谷便没东西压霉味了。”
“马肉腥,今日更需要。陈谷先别吃,留作证物。”
“你倒会挑。”赵大勺嘴上抱怨,手却把两把干姜都拍碎了,“蒋伯给的粗盐也拿来。那老头若知道磨刀石刚送出一天,你便用它分马肉,怕是要追到黑水关骂你。”
沈念安接过磨刀石:“骡肉筋多,钝刀会拖慢分肉。石头送来就是给刀用的。”
梁顺烧开水,探头问道:“沈验看,这肉要切多大?每人一块肯定不够,切碎又怕军士说咱们拿汤糊弄人。”
“顺着肉纹切薄片,筋另剔出来炖。每碗两片肉,汤里加豆子与干菜。先给昨夜守后队的人,再给修车营,最后按营列分。”
陈小满抱来粗盐,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还没下锅便有香味。赵叔,马肉真比猪肉香?”
赵大勺抬手拍开他摸盐袋的手:“现在闻见的是姜。等肉熟了,你若敢排两次队,我便把你按进空锅里,让全营闻闻小满汤香不香。”
陈小满抱着盐躲远:“我替沈验看抄伙头账,按理该多半勺。”
“账上写得清楚,抄字不算搬粮。”沈念安把第一盆净肉推过去,“你若想多吃,去替伤骡军士抬水。他今日不愿靠近灶棚,给他留一碗。”
陈小满收起玩笑,提桶便走。
肉片下锅后,姜香顺着荒村断墙往外飘。昨夜守了一宿的军士原本还在收帐篷,闻见味道,手里的绳结都系慢了。
有人隔着车阵喊道:“赵伙头,今日锅里炖的是什么?闻着比安丰镇五头猪还香,军需营莫不是终于肯拨羊了?”
赵大勺拿长勺搅着锅,扬声回道:“狼替你们挑的马肉!一人一碗,守夜的先领。谁嫌马肉晦气,现在便说,我把他的两片留给别人。”
前队军士顿时笑了。
“晦气什么?马替咱们拉粮,最后还能填肚子,功劳比有些只会改册的人大。”
“少说两句,孙书吏在后面。你若真不想要,把碗给我,我昨夜添了三次柴。”
“做梦。我添了四次,还替黑骡按过缰绳,今日谁也别抢我的。”
孙文绍经过灶边,听见那些议论,脸色阴了片刻。他原以为牲口被咬会引起军心不稳,庞虎还会因损耗追究守夜之责。如今一匹废骡被沈念安分进两口锅,八百人的怨气竟被肉香压了下去。
这丫头最麻烦的从来不是刀。
她总能把账上的一行损耗,变成军士记得住的一碗热汤。
汤煮足一个时辰,赵大勺才让沈念安放盐。灰白的粗盐只撒了一把,汤味便提了起来。干菜吸足油水,豆子也炖得软烂。
郑闵端着碗尝了一口,眉头舒展开:“没有腥味,肉也不柴。伙头营若早会这么炖,往年冻死的牲口便不会全埋进雪沟。”
赵大勺不肯揽功,朝沈念安抬了抬下巴:“粗盐和干姜都是她定的。她还说马肉不能逆纹切,否则你嚼到黑水关都咽不下去。”
旁边军士端起碗,笑着说道:“沈丫头,你以后若还验出不能吃的陈谷,先别急着生气。给咱们找两口这样的肉汤,弟兄们替你守粮车。”
另一个老兵撞了他一下:“什么叫替她守?粮本来就是咱们送去边关的。沈丫头帮咱们看住袋子,咱们还欠她一声谢。”
沈念安正低头分肉,只点了下头:“汤冷得快,领完便喝。空碗送回灶边,不要丢在荒村。”
越来越多军士经过时叫她“沈丫头”。有人替她搬木盆,有人顺手把湿柴劈开,还有人把小青马的草料添满。
她应得不多,手里的刀始终没停。
最后一锅汤分完,赵大勺给伤骡军士留的那碗仍没人来领。沈念安端着碗走到车后,见那军士正把旧骡铃擦干净。
“它没有白跟你四年。”沈念安把碗放下,“牲口损耗册写了狼伤,皮骨也分别入账。以后兵部若查,它不会只剩一个病损数目。”
军士握紧骡铃,低声说道:“沈丫头,我吃不下这碗肉。你拿回去给守夜的人吧。”
“肉不是奖赏,也不是惩罚。粮队不能糟蹋能吃的东西。”她看着他,“你若不吃,汤凉了,它才算白死。”
军士沉默很久,终于端起碗。
远处,孙文绍站在辅车旁,目光从军士手里的汤碗移到沈念安腰间。
她弯腰时,竹筒从外袍下露出一截,筒身又多了几道新刻痕。
孙文绍盯了片刻,忽然问身边书吏:“她每天在竹筒上刻的,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