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北走,官道会越来越窄。前方没有大驿,补水只能靠旧井,车队必须在日落前找好宿营处。”
郑闵将地图摊在车辕上,指向一条被朱笔圈出的灰线:“过了安丰镇,三十里内没有完整村镇。再往北是白石坡,旧年有商队在那里断过车。”
庞虎扫了一眼地图:“前后各加一队骑哨。午后不许离队取水,发现废井先报,不准擅自下井。”
孙文绍坐在另一侧,翻着车册说道:“将军,双倍哨兵会抽走四十匹骡马的牵引人手。荒道虽然危险,可咱们仍在北境官道上,没必要把粮队排成军阵。”
庞虎抬头看他:“你昨日说过许多句没必要。丁七台的冬衣、安丰镇的官秤,也都没必要查。可那些东西最后都在账上。”
孙文绍合上册子:“卑职只是担心兵力分散。若有人趁夜靠近粮车,守后队的军士少了,反而更容易出事。”
“那便不分散。你把军需营的书吏全调来守车,别让他们只会写手印。”
郑闵低头压住笑意,催马去传令。
沈念安坐在伙头车上,脚底仍包着布。小青马跟在车旁,马镫绳套已经重新打过结。她膝上压着一张薄纸,纸面写满了车号与粮袋用途。
赵大勺看了一眼:“你又在算什么?粮车进了荒道,孙文绍暂时没动浅蜡袋,难道你还怕他半路把车拆了?”
“伙头营清单。”
“今日只剩一口深锅,盐、米、豆、肉都要分。你写清单做什么?”
“让郑副官按三日一张核对。若我不在灶边,谁领了哪一袋,账上也能对得上。”
赵大勺皱起眉:“你才十四岁,怎么操心起伙头营长久的账了?”
沈念安将纸折好:“到了黑水关,粮不只够吃,还要知道谁吃了多少。没有清单,少一袋便会变成一句天气不好。”
赵大勺沉默片刻,接过纸:“你想把伙头营的领粮、下锅、剩料分成三栏?”
“再加牲口豆料。马匹若倒下,粮车也走不动。人和牲口不能只记总数。”
“我识字不多,照着这张抄得出来。可你若让我每天写三张,我宁愿去剁骨头。”
“那就让梁顺写。”
梁顺正在后面抱柴,听见自己的名字,赶紧摇头:“我写字像鸡爪挠泥,三栏能抄成七栏。陈小满写得比我齐。”
陈小满立刻说道:“我可以写,只是沈验看得把车号说慢些。上次右十七、中二十一,我回去想了一夜,差点把二十七写成七十二。”
赵大勺抬脚踢他:“那是你脑子里先想着肉。”
“我想着的是粮。”
“你看见粮袋便想它能煮多少碗粥,也算半个账房。”
车队越走越远,路旁的草色从灰黄变成枯白。偶尔能看见一截断墙,墙根埋在风沙里,门框空空荡荡。郑闵骑马回来时,脸色比先前更加凝重。
“前方发现村子,只有四间屋子还立着。探路队在井边找到旧木桶,井水已经干了。”
陈小满往外探头:“那村里的人呢?”
“走了。”
“去哪儿?”
郑闵看着远处荒草:“没人知道。屋里没有锅,连灶灰都被刮干净了。”
赵大勺低声道:“不是搬家,是逃荒。能带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也不会留给后来人。”
沈念安没有说话。她看见一面倒塌的土墙上刻着几道身高线,最低的一道旁边写着“阿顺”,最高一道只剩半截。孩子长到墙边,村子却没能等到他再刻一次。
庞虎命人停下查看旧井。孙文绍又催道:“将军,日头已经偏西。这里没有水,留下也无益,还是趁天黑前赶到白石坡。”
庞虎走到断墙边,捡起一只裂开的陶碗:“探路兵说白石坡有旧井?”
“地图上有记载,虽多年未修,至少能找到水。”
“至少?”庞虎回头,“你打算让八百人和牲口赌一句至少?”
孙文绍躬身:“卑职只是依据旧图判断。”
沈念安走到井边,蹲下摸了摸井沿。石缝中有一层发白的盐霜,井口附近却没有饮水留下的泥痕,反倒有车轮反复碾过的硬印。
“这口井不是干了。”她说道,“有人把井口封过,后来又挖开。近半年没有人从这里取水,倒有空车经过。”
孙文绍眼皮轻跳:“荒村废井,车轮印能说明什么?商队绕路经过,或者村民撤走时拖过木车,都有可能。”
沈念安捻起一粒干硬的黑色泥块:“泥里有豆皮,车上曾经漏过豆料。若只是空车,不会留下这个。”
郑闵翻身下马:“我带人挖井。”
庞虎点头:“挖。再派人查看断墙后方,找能烧的木料。今晚就在这里扎营。”
孙文绍的脸色彻底沉下去。他知道白石坡的井确实有水,可井旁那座废村里埋着一批被换下来的粮袋。那批粮原本要转给北面商队,因安丰镇突然封仓,接应的人还没来得及运走。
若庞虎挖井,便可能挖出被土掩住的麻袋。
他上前一步:“将军,荒村无人,夜间守备困难。若有人借废屋藏身,粮队反而容易遭袭。不如继续赶路,白石坡有石台可守,比这里安全。”
庞虎盯着他:“你为何总知道前方哪里安全?”
孙文绍面色不变:“卑职随军需营走过三次北境,熟悉旧道。”
“那便由你带人去白石坡探路。没有水源回报,不许回来。”
孙文绍一滞。
沈念安抬眼看他:“孙书吏熟悉旧道,正好替将军走一趟。”
周围军士的目光都落了过来。
孙文绍若拒绝,便显得心虚;若去了白石坡,粮车便会在庞虎眼皮底下停留。他只能拱手:“卑职领命。”
他带了六名书吏离开。
赵大勺看着他的背影:“你故意把他支走?”
“他若不想去,便会留下。”
“他若去了呢?”
“那边有他不愿意让人看的东西。”
郑闵从井边走来:“井口挖开了,下面有水,但井壁塞着麻袋。不是旧村民留下的,麻袋口缝线很新。”
庞虎命人吊出第一只麻袋。袋身外面裹着油布,油布上沾有红土。
陈小满脸色发白:“又是石门粮台的红土。”
沈念安用木签挑开麻袋缝口,里面不是豆料,而是已经发黑的谷粒。
庞虎按住刀柄:“把孙文绍叫回来。”
郑闵朝远处看去,孙文绍一行已经走过荒坡,身影快要被风沙吞没。
就在这时,井底忽然传出一声闷响,第二只麻袋裂开,里面滚出一块带着朱印的木牌。
沈念安捡起木牌,只看了一眼,便说道:“这是黑水关的军粮验收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