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三已经从前院绕来,手中握着一根短棍。
阿芸披衣站在廊下,先把念慈送进陆夫人住的里屋。老高今日轮休,也在肉铺过夜,此时守住通往前铺的小门。
所有退路都有人看着,沈念安才隔门开口。
“报姓名、来处。手里若有兵器,先放在门外。”
门外沉默片刻,传来金属落地的轻响。
“我叫魏书逸,从西郊官庄逃出来。刀已经放下,袖中没有暗器。沈掌柜若仍不放心,可以先叫禁军来,可别让京兆府西营的人接我。”
徐三神色一变。
魏书逸这个名字,他三年前在魏家抄没名册上见过。
魏庭安有两子。长子魏书衡早已成年,参与转移赃银,被判流放。次子魏书逸当年只有十二岁,因未涉案被收进西郊官庄看管,待查清身份后再作处置。
“魏家的人敢来柳河巷?”徐三贴近门缝,声音发冷,“你父亲害死多少人,三年前没算清吗?你若想借旧姓引我们开门,这法子太蠢。”
少年急促喘了两口。
“正因为我姓魏,京城没有第二处敢收我。官庄今夜换了押送文书,要把我送往通州矿场。押车的不是官差,是我三叔的人。他们在半路动了手,我从沟里爬出来,只能到这里。”
沈念安没有因这番话开门。
“西郊官庄到柳河巷有二十余里。你身上有伤,如何避过宵禁巡卒?”
“我藏进送泔水的空桶,南城下车后走排水沟。巡卒在前街查过一次,我报的是忠烈府旧仆名字。”
“哪个旧仆?”
“高勇。”
老高眉头一沉。
“你认识我?”
“陆家翻案后,朝廷发过忠烈抚恤名册。高勇是陆通判旧护卫,如今在南城门当差。巡卒知道这个名字,却未必认得你的脸。”
说辞听着完整,却也可能早有准备。
沈念安让徐三将灯吹暗,自己从门侧窄窗看出去。
门外少年穿着粗布官庄服,右肩染了一大片深色。脚上只有一只鞋,左脚沾着排水沟里的黑泥。墙根放着一把短匕,离他的手已有三步。
他没有贴门站,而是背靠对面墙壁,故意让院内的人看清双手。
这种谨慎不像慌乱逃命时临时想出。
沈念安问道:“你知道柳河巷近来有人盯梢?”
“知道。女的是我乳娘魏琴,糖水摊的人是我三叔手下。乳娘先到京城,想确认你是否还会管魏家人的事。糖水摊则在找她,也在等我逃出官庄。”
阿芸想起陌生女客缺失的小指。
那女人问得细,却从未露出恶意。她带来的糖水没有问题,换衣服更像是在避开另一伙人的眼睛。
两拨人果然立场不同。
“你乳娘现在何处?”阿芸隔门问道。
魏书逸声音一颤。
“城外林庄的消息是她故意放出去的。她想把我三叔的人引走,好来官庄接我。可计划被人看穿,她今晚没到约好的排水沟,多半已经落在他们手里。”
徐三看向沈念安。
若少年说的是真话,初六之局只引走了明面上的人。对方趁官庄换押送文书,将魏书逸带出,半路灭口,说明他掌握着某种不能留下的东西。
若他说的是假话,乳娘与追杀都是用来骗开后门的套。
老高将木棍横在身前。
“门不能开。先让他坐在墙边,等沈将军的人来。柳河巷刚过三年安稳日子,不能因他说几句便放魏家人进后院。”
门外少年显然听见了。
他没有继续撞门哀求,只缓慢坐到墙根。
“可以等禁军,但我撑不了太久。右肩被弩钉穿,排水沟的水又脏。若伤口烂透,就算沈掌柜会验伤,也只能验一具尸身。”
沈念安从窄窗看见他抬起右手。
粗布衣被轻轻掀开,肩后露出一截断弩。弩杆已经削去大半,箭头仍卡在肉里。周围伤口发白,边缘却没有大量肿胀,应当是今夜刚受的伤。
阿芸低声道:“血迹是真的。衣服后面有溅血,自己很难伪造。”
“真伤不代表真话。”沈念安收回目光,“徐三,从屋顶出去,去巷口叫便衣。不要走正门,也别让门外的人看见。”
徐三点头,踩着后院木梯翻上屋脊。
他才落到邻院,远处便传来两声极轻的鸟鸣。
老高脸色骤沉。
“有人守着巷口。这是边军夜间换位的哨音。”
门外魏书逸也听见了。
他挣扎着站起,拖着伤腿往阴影里退。
“他们追来了。沈掌柜若不愿救我,我可以走,但请你记住一个名字,魏成礼。他是我三叔,也是当年替父亲保管私印的人。三年前大理寺抓到的魏党里,没有他。”
巷尾已有脚步声逼近。
对方走得很稳,没有提灯。前后至少四人,正避开巡军常走的主街。
沈念安拉开门栓,却没有全开,只留出能容一人侧身的缝。
“把匕首踢进水沟,双手抱头进来。老高搜身,阿芸锁门。你若多动一下,先打断腿再交官。”
魏书逸没有迟疑,一脚将短匕踢远,侧身挤进门缝。
老高将他按在墙上,从领口、袖袋一直搜到鞋底。除了一块裂开的官庄木牌与半张染血文书,再无别物。
后门重新落闩时,巷尾脚步停了。
有人在外面低声问道:“方才可有人敲门?”
老高握紧木棍,没有出声。
徐三已经从前院带回两名便衣。几人藏在门侧,只等外面的人靠近。
脚步徘徊片刻,最终朝南边退去。
魏书逸靠着墙滑坐在地,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
沈念安剪开他肩上的衣料。
箭头从肩胛上缘穿入,没有碰到骨头,却带着明显倒钩。硬拔会扯开血肉,只能沿原口推穿,再剪断钩尖。
“咬住布,不准乱动。阿芸烧水,老高按住他的右臂。”
魏书逸看见她取出细刀,眼里浮出本能的恐惧。
“你真愿意救我?”
“先保住命,天亮再算你该去哪。”沈念安用酒洗过刀尖,“你父亲的罪不会算到我的刀上,你自己的话也不会因一处伤便全变成真。”
刀尖沿箭杆进入伤口。
魏书逸死死咬住布,额角青筋绷起,却没有挣扎。倒钩被推出皮肤时,他痛得眼前发黑,手指仍规矩地压在地上。
阿芸迅速剪断箭头。
沈念安抽出箭杆,清洗伤腔,再用煮过的线缝合。她检查过少年的瞳孔与脉搏,确认没有失血过多,才让老高把人抬进空仓房。
仓门外加了两道锁。
两名便衣一人守前门,一人连夜去禁军校场报信。
念慈从里屋探出半张脸。
“姐,他是魏庭安的儿子,会不会也像他父亲一样说假话?”
沈念安将染血文书铺到灯下。
纸上盖着西郊官庄印,押送目的地原本写着通州织坊,后面却被人添了“矿务”二字。印泥一新一旧,确实有人改过文书。
她又翻过那块官庄木牌。
背面用细针刻着七个极小的姓氏,其中第一个便是魏成礼。
仓房里,魏书逸忽然剧烈咳了两声。
他隔着门板,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掌柜,我来找你不只为活命,我知道当年没搜到的那批魏家赃银藏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