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安顺着念慈的目光看过去。
刀架上挂着三把刀。最小的一把也比念慈的手臂长。
“你想学切什么?”
念慈马上跑到案板边,踮脚指向竹篮里的五花肉。
“学切肉片。胖婶说姐姐忙的时候,她想买半斤肉都要排半个时辰。我若学会了,就能帮姐姐卖肉,还能自己切肉汤里的肉。”
沈念安没有因她年纪小直接拒绝。
“学刀先学规矩。你若记不住,今日便不能碰。”
念慈搬来小矮凳,挺直腰板。
“我记得。刀口不能朝人,拿刀时不能跑,手上有水也不能碰刀。切肉要看案板,不能回头跟胖婶说话。”
胖婶刚从门外进来,听见这句话便笑了。
“你还没学会,先拿我当坏榜样。你姐姐落刀时,我哪次敢跟她说话?”
“你昨日问了三遍排骨能不能便宜。”
念慈掰着手指揭她的短。
胖婶把菜篮往柜上一放。
“我那是等她收刀后才问。再说我买得多,问问价怎么了?”
沈念安将一块洗净的白萝卜放到案板上,止住两人的争论。
“今日不碰肉,先切萝卜。”
念慈的小脸垮下来。
“我想学切肉。萝卜又没有骨头,切坏了也不能煮肉汤。”
“刀连萝卜都压不住,碰到肉筋更容易滑。”
沈念安从柜下取出一把没开刃的小薄刀。刀柄只有半掌长,刀尖磨得圆钝,显然早已备过。
念慈看见后,眼睛重新亮起来。
“姐姐早就想教我了吗?”
“刘会长送案板时剩下一块薄铁,我让他顺手做的。原本想等你六岁再拿出来。”
沈念安把刀柄放进妹妹掌心,一根根调整她的手指。
“拇指与食指夹住刀身,另外三指握柄。不要死攥,手腕会僵。左手压住萝卜,指尖收进去,用指节挡住刀面。”
念慈学着蜷起左手,姿势却歪得厉害。
第一刀压下去,萝卜滚到案板边。薄刀在表皮上留了一道浅印,连半寸都没进去。
胖婶赶紧扶住竹篮。
“要不还是等明年再学?她这点力气,切萝卜像给萝卜挠痒。”
念慈抿紧嘴,没有闹脾气。她把萝卜捡回来,擦净案板上的水,又看向姐姐。
“我哪里做错了?”
“只用手臂压刀,手腕没跟着走。”
沈念安站到她身后,握住她的右手。
“刀往前送一点,再向下压。不是砍,砍下去容易伤案板,也控不住厚薄。”
刀刃沿着萝卜切下。
一片歪歪扭扭的萝卜落在案上,足有小指粗。
念慈拿起来看了半天。
“这片太厚,炖一晚上都不入味。”
胖婶没忍住笑出声。
“你才切第一片便知道嫌弃自己。照你姐姐的手艺,柳河巷没有几个人敢拿刀了。”
念慈不理她,重新摆好萝卜。
第二片薄了些,边缘仍旧斜。第三片切到一半,刀刃卡住。她两只手一起往下压,脸都憋红了。
沈念安按住她的手背。
“刀卡住时不能硬拔。先停下,再看肉筋和刀口。你今日切的是萝卜,将来碰到软骨,一用蛮力便会滑到手上。”
念慈喘了口气。
“姐姐第一次切肉,也会卡住吗?”
“会。我五岁时拿的是木刀,只能切煮熟的猪皮。”
沈念安没有提另一世握刀的经历,只把沈家父亲教女儿的旧事挑出来。
“爹让我切了三个月猪皮,才准我碰生肉。你若真想学,也得慢慢来。”
念慈听见父亲,神色安静了些。
她已经记不清沈父的模样,只记得一双粗糙的大手,还有灶上总给姐妹留着的肉汤。
“那我先切三个月萝卜和猪皮。等我六岁,就能跟姐姐一起卖肉。”
从清晨到午后,念慈总共切坏了六根萝卜。
切下来的萝卜片粗细不一,阿芸全收进后厨,一半炖骨汤,一半腌成小菜,倒也没有浪费。
到了第三日,念慈已经能握稳薄刀。
沈念安这才把一小块冻硬的后腿肉放到案板上。
“肉比萝卜滑。左手指节必须贴住刀面。你若觉得手酸,马上停,不准为了多切一片逞强。”
念慈认真点头。
第一刀下去,肉片足有半寸厚。第二刀薄了,尾端却粘在整块肉上。她没有硬扯,先放下刀,按照姐姐教的方向重新补了一下。
完整的肉片落到盘中。
胖婶与周嫂子正好来买肉,见状全围到案板外。
周嫂子看得心惊。
“这么小便让她碰刀,若割到手怎么办?念安,你平日护她护得紧,今日胆子怎么大起来了?”
沈念安站在念慈身后,手始终离刀柄不到两寸。
“她早晚会碰。有人看着学规矩,总比背着我偷拿刀安全。”
胖婶点头。
“这话在理。我家小子当年不准碰柴刀,转头便躲在柴房里乱砍,险些削了鞋尖。念慈听话,知道疼便会停。”
念慈没有被两人影响。
她盯着肉纹,送刀,压腕,再收刀。
十片肉切完,小手已经开始发酸。她马上把刀放平,刀口朝向案板内侧。
“姐,我停了。”
沈念安检查过她的手指。
“没有红印。去洗手,今日不再切。”
“可盘子还没装满。”
“力气不够时继续切,后面的每一刀都会更危险。手艺不是靠多做一次长出来的。”
念慈有些舍不得,却还是听话下了矮凳。
她洗净手,又将盘里的肉片一片片铺开。前几片厚,后面渐渐齐整,最后三片几乎一样宽。
念慈双手端起盘子,跑到沈念安面前。
“姐,你看,这是我一个人切的。我没有割到手,也没有把肉掉在地上。”
小姑娘仰着脸,眼里的骄傲藏也藏不住。
沈念安挑出最整齐的一片。
“这一片能卖。其余的晚上煮汤,你自己吃。”
“为什么只有一片能卖?”
“肉铺收钱便要对得起斤两。你切得厚薄不同,客人回家下锅,有的熟了,有的还生着。”
念慈没有失望,反而把那一片单独放到小碟里。
“那我把它留着。等陆九哥哥旬假回来,我告诉他这是能卖钱的第一片肉。”
阿芸从隔壁铺子进来,手上沾着新刷的红漆。
“芸香斋的柜台装好了。念慈若肯帮我摆香膏,我中午给你煮肉片面,正好用你这盘肉。”
念慈赶紧抱紧盘子。
“可以煮前面的,最后三片要留给姐姐。她教我三天,应该吃最整齐的。”
门外传来两声轻咳。
刘铁手站在肉铺台阶下,身后还跟着通州行会的孙掌柜。他看过念慈手里的肉片,又看向那把圆头薄刀。
“沈家这是准备再出一个小屠户?”
念慈昂起下巴。
“我今天只有一片能卖。等我六岁,整盘都能卖。”
刘铁手被她逗得眉眼舒展开,随后从怀里取出一张烫金帖子。
“那你得看好铺子。明日通州行会开年会,我来请你姐姐当众掌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