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
门口两排石狮子,台阶宽得能并走六个人。
沈念安走上去的时候,门役伸手挡了。
“干什么的。”
“递状。”
门役上下看她。粗布短褐,肩上背着一个布包,个头刚过他腰。
“小孩子回家去。”
沈念安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往上一举。
乌木的,边包铜,正中两个填金的字。
护亲。
门役的脸色一下变了。
他弯下腰,凑近看了两息,然后腿一软就跪了半截。
“不、不知道是……”
“找程大人。”沈念安把牌子收回去,“说柳河巷肉铺的沈念安来了。”
门役连滚带爬往里跑。
一炷香之后,沈念安坐在值房里。
程怀远坐在案后,四十来岁,官服的领子扣得严实。他手里的茶端起来又放下了。
“你怎么来了。”
“递状。”
沈念安把布包放在桌上,解开。
里头是一叠纸,摘抄件,还有三封信。
最上面那封的火漆印是刑部的,红得刺眼。
程怀远看了一眼,抬手把门口的书吏挥出去。
“你出去。门关上。”
书吏退了,门合上。
程怀远这才伸手翻纸。
第一张。第二张。
翻到第三张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景和三十二年腊月,青州通判陆明远门下书吏赵七,泄案,处置。费银八十两。”
他把这一行看了三遍。
然后他抬头。
“这是从哪来的。”
“赵恒余党手里。”沈念安说,“城南三十里那座庄园。四本账册,三封密信,还有赵恒的亲笔遗书。”
“你去拿的?”
“我去拿的。”
程怀远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没问怎么拿的。他知道这个丫头是怎么进京的,两千里,一路上的事程怀远听过一半。
他往下翻。
翻到第七张的时候,他的脸整个沉下来了。
“御史台佥事,郑和甫。景和三十五年六月,收银两千。事:压青州矿课参劾。”
值房里静得能听见外头廊下的鸟叫。
程怀远把那张纸放平,用手掌压住。
“这上头的人。”他的声音有点哑,“我数了一下,四十来个。”
“四十七个。”
“四十七个……”程怀远抬眼,“沈掌柜,这上头一半都是在任的朝廷官员。”
“我知道。”
“你确定都是真的?”
沈念安点头。
“千真万确。原件在我手里,随时可以呈上。火漆完整,笔迹是赵恒和魏庭安的亲笔。”
程怀远闭了一下眼。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站了很久。
沈念安没催。
她看着这个人的背影。肩膀绷着,一只手撑在窗棂上。
半晌,程怀远转过身。
“沈掌柜,我跟你说实话。”
“说。”
“大理寺可以受理。”程怀远说,“大雍律写得清楚,大理寺收到举报文书,三日内必须受理,不得推诿。这一条我会照办。”
“那就好。”
“但是。”
沈念安抬眼。
程怀远走回案后坐下。
“郑和甫是御史台的人。”
“我知道。”
“你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程怀远说,“御史台是监察衙门。弹劾御史台的官员,得由御史台内部自查。”
沈念安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自查?”
“对。”程怀远说,“这是规矩。御史台管天下官员,谁来管御史台?只能是御史台自己。除非——”
他顿了一下。
“除非天子直接下旨。”
值房里又静了。
沈念安坐在椅子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三下。
“所以我把状递到大理寺。”她慢慢说,“大理寺受理了,立了案。然后案子转回御史台,让郑和甫的同僚查郑和甫。”
“……话是这么个话。”
“他们能查出什么来?”
程怀远没答。
沈念安接着说。
“账上四十七个名字。我不知道御史台里有几个在这上头。但只要有两个,这案子就查不动了。”
“对。”
“所以大理寺这条路,也不是直通的。”
程怀远的手在案上握成了拳。
“是。”
一个字,说得很重。
沈念安靠回椅背。
她没发火,也没急。她只是抬头看着房梁,看了大概三息。
然后她坐直了。
“程大人。”
“说。”
“那你能做什么。”
程怀远看着她。
这一句问得干脆,一点抱怨都没有。
他反倒愣了一下。
“你不问我为什么不能直接办?”
“问了有用吗?”沈念安说,“规矩是几十年前定的,你今天改不了。我问你能做什么。”
程怀远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值房角落。
那里有一只铁柜。柜身黑,锁孔上头有官印的火漆。
他掏出钥匙,打开。
“我能做一件事。”
“什么?”
“把证据封存在大理寺。”程怀远说,“作为正式案卷备档,上卷宗号,落大理寺的官印,两个书吏画押作证。”
沈念安的眼睛动了一下。
“备档。”
“对。”程怀远回头看她,“这一份不是给谁看的,是存着的。”
“存着有什么用?”
“三样用处。”
程怀远伸出手指。
“第一,郑和甫再想毁证据,毁不掉。他能压你递上去的折子,他动不了大理寺的案卷。这柜子的钥匙只有我和少卿有。”
沈念安点头。
“第二,”程怀远说,“一旦有人正式弹劾郑和甫——不管是御史台的人,还是别的衙门的人——大理寺立刻可以立案。不用重新取证,不用等三日期限,当天就能开卷。”
“第三?”
程怀远看了她一息。
“第三,将来有人问起‘这案子什么时候有人举报过’,卷宗上有日子。今天的日子。”
沈念安明白了。
“留下时间。”
“留下时间。”程怀远说,“沈掌柜,官场上最要命的不是有没有证据,是谁先动的。今天你把东西存进来,将来郑和甫要是反过来说你污蔑朝廷大员,我这柜子里的卷宗就是你的护身符。”
沈念安坐在那,把这话过了一遍。
然后她站起来。
“那就麻烦程大人了。”
程怀远接过那叠摘抄件,一张一张理齐。
理到那三封信的时候,他停了。
“这三封原件?”
“抄件。”沈念安说,“原件在我手里。”
程怀远抬头看她。
看了两息,他笑了一下。
“聪明。”
“程大人不生气?”
“我为什么生气。”程怀远把纸摞好,“我要是你,也这么干。这一屋子人我信得过,出了这道门我谁都不敢保。”
他把纸装进一只硬皮的卷宗袋里,写上编号,压了印,锁进铁柜。
“咔。”
锁扣落下的声音很实。
程怀远转身。
“沈掌柜。”
“嗯。”
“你小心些。”
沈念安看着他。
“郑和甫既然敢压下举报文书,就说明他手里有人。”程怀远说,“不是一个两个。压折子这种事,一个人做不成,衙里得有人替他捂着。”
“我知道。”
“他现在一定在查你。”
“已经在查了。”沈念安说,“第五天了。派了个穿灰布袍子的人在我们巷子里问话。”
程怀远的眉头一跳。
“那你还大摇大摆走大理寺的正门?”
“我就是要他看见。”
程怀远愣住。
沈念安把布包收起来,背在肩上。
“他要是知道我把东西递进大理寺了,他会以为自己已经晚了。”
“然后?”
“一个以为自己已经晚了的人,才会开始慌。”沈念安走到门口,抬手拉门闩,“慌了就会动。动了我就看得见。”
程怀远站在案后。
他看着这个背着布包的小丫头拉开值房的门,走进外头的日头里。
十一岁。
“沈掌柜。”
沈念安回头。
“你这是在跟他赛跑。”
“对。”沈念安说,“他跑得快,我跑得早。”
门合上了。
程怀远站了很久,然后走到铁柜前,把手放在柜门上。
铁的,冰凉。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青州通判陆明远的案卷是怎么被压下来的。
那一次没人存过备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