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门口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弩箭还钉在地上,箭尾的羽毛在晨风里颤着。沈念安的耳朵里嗡嗡的,她还保持着刚才躲闪的姿势,半蹲在地上,手按着剔骨刀。
身上的念慈被她护在怀里,小丫头的脸埋在她胸口,浑身都在抖。
沈括的铠甲上多了一道白印子。弩箭撞在肩甲上弹开了,铁片上刮出一条浅痕。他站在原地没动,手按在刀柄上,目光盯着街巷拐角处。
两个黑衣人站在那里。
一个手里还握着弩,弩弦在震。另一个已经转过半个身子,腿绷着,随时要跑。
沈括的声音从铠甲后面传出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压人的分量。
“拿下。”
校场门口四个禁军立刻动了。铠甲撞击的声音炸开,脚步整齐划一,四个人往街巷方向冲过去。
握弩的黑衣人脸色变了。他把弩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跑。
但禁军更快。
四个人分成两组,左右包抄。黑衣人刚跑出三步,就被从侧面冲过来的禁军扑倒在地。铠甲膝盖压住后背,刀架在脖子上,动弹不得。
另一个黑衣人更惨。他刚迈出两步,就被迎面冲来的禁军一脚踹在膝弯,整个人跪了下去,脑袋被按在地上,脸贴着青石板。
前后不到十息。
四个人押着两个黑衣人往回走,铠甲上的金属片在晨光里晃着。黑衣人的脸被按在地上,看不清表情,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显然是在挣扎。
沈括站在校场门口,目光扫过那两个黑衣人。
“谁的人?”
黑衣人不说话。按着他的禁军手上加了力,刀刃往脖子上压了一分。黑衣人的脸贴在地上,嘴里闷哼了一声,还是不说话。
沈括没有再问。他的目光从黑衣人身上移开,落在街巷深处。拐角后面,还有人影在闪。
不止两个。
沈括的声音更冷了。“带进去审。”他顿了一下,“校场周围三里内,再有可疑人等,直接抓。”
四个禁军应了一声,押着黑衣人往校场里走。铠甲撞击的声音渐渐远了。
校场门口安静下来。
沈括转过身,目光落在沈念安身上。
沈念安还蹲在地上,一只手护着怀里的念慈,另一只手按着剔骨刀。她的小脸全是灰尘,额角有一道擦伤,是翻墙的时候蹭的。脚底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浸湿了布鞋,在青石板上留了一个小小的红印子。
念慈趴在她怀里,小脸埋在她胸口,两只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小丫头浑身都在抖,但没哭出声,只是闷闷地喘着气。
沈括站在原地看了她两息。
“起来。”
沈念安的膝盖有点软,她撑着地面站了起来,念慈被她抱在怀里,小丫头的脸还是埋着,不肯抬。
沈括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又落在她脚上。布鞋上全是血,血从鞋底渗出来,沿着脚踝往上淌。
“受伤了?”
沈念安摇头。“旧伤,不碍事。”
沈括没有追问。他转身往校场里面走。
“跟我来。”
沈念安抱着念慈跟上去。她的脚底每走一步都在扯,从脚心窜上来的疼,像有人拿刀在划。但她咬着牙,步子没停。
校场里的禁军还在列队。铠甲反着晨光,一片片的,像鱼鳞。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念安身上。一个九岁女童,满脸灰尘,脚底渗血,怀里还抱着一个更小的孩子,跟在指挥使身后往里走。
有人低声议论。“这丫头什么来头?”“你看见刚才那弩箭了吗?指挥使亲自挡的!”“该不会是哪家勋贵的小姐?”“你看她那身衣裳,像是勋贵家的?”
议论声还没停,旁边就有人肘击了一下。“闭嘴,指挥使听着呢。”
议论声一下子断了。
沈括走在前面,脚步很快。铠甲上的金属片撞击着,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没有回头,但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你就是持副令的人?”
沈念安跟在后面,声音平。“是。”
“多大?”
“九岁。”
沈括的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回头,但背影明显僵了一瞬。
九岁。
一个九岁女童,持着副令,穿过赵恒的满城追杀,走到校场门口。
沈念安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宽阔的后背和铠甲上的那道白印子。弩箭刚才就钉在那里。
“刚才那支箭。”沈念安开口了。
沈括没有回头。“嗯。”
“谢了。”
沈括的脚步又顿了一下。这回停了一息才继续走。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闷闷的。
“不用谢。见令如见人。你持陆明远的令,我护你,是应该的。”
沈念安没有再说话。她抱着念慈,跟在沈括身后穿过校场。脚底的伤口每走一步都在提醒她,她还活着。
穿过校场,前面是一排营房。青砖灰瓦,门口站着两个亲卫,铠甲比普通禁军厚一层。
沈括走到第一间营房门口,推开门。
“进去。”
沈念安抱着念慈走进去。营房不大,里面摆着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个架子。木床上铺着粗布被褥,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在晨风里晃。
她把念慈放在床上,小丫头的手还攥着她的衣襟,不肯松。沈念安蹲下来,手掌盖在她头顶上。
“没事了,姐在。”
念慈的小脸从她怀里抬起来,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全是泪光,但没掉下来。她的嘴唇抖着,小声问。
“姐,那个坏人呢?”
沈念安摸了摸她的头。“被抓住了,不会再来了。”
念慈哦了一声,又把脸埋回她怀里。
沈括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他的目光在沈念安脸上停了一息,又落在念慈身上。
“这是你妹妹?”
沈念安点头。“五岁。”
沈括沉默了两息。他的手按在门框上,指节泛白。然后他转身,对门口的亲卫开口。
“去请军医。再拿一套干净的被褥来。”
亲卫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沈括转回来,看着沈念安。“你还有其他人?”
沈念安道。“有。六个人,都在城南贫民窟。”
沈括的眉头皱了一下。“贫民窟?”
沈念安点头。“赵恒的人满城搜,我们只能躲在那里。”
沈括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桌子边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我去接他们。”
沈念安抬头看他。“你亲自去?”
沈括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贫民窟那种地方,赵恒的人不会想到我们会从那里接人。”他顿了一下。“但你的人不能再待在那里了。赵恒查不到你,很快就会往贫民窟方向搜。”
沈念安没有反驳。她知道他说得对。
沈括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在这里等着。我半个时辰内回来。”
他出了营房,门在身后合上了一半。
沈念安靠在床边,手按着念慈的背。小丫头已经闭上眼睛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但她的手还攥着沈念安的衣襟,指节泛白。
沈念安低头看着妹妹的脸。
五岁。
跟着她从青州逃到京城,睡过草堆,吃过馊饭,躲过排水沟,藏过贫民窟。小丫头从来不哭不闹,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沈念安的眼眶有点发酸,但她没让泪掉下来。
她转头看着门外。沈括的背影已经走远了,铠甲上的金属片在晨光里晃着。
半个时辰。
她等着。
营房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脚步声很急,踩在青石板上,带着铠甲撞击的声响。
门被推开了。
沈括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六个人。薛远之、陆夫人、陆九、老高、阿芸、徐三。六个人全是满脸灰尘,衣裳破旧,脚底的布鞋全是泥。
薛远之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先落在沈念安脸上。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陆夫人跟在后面,怀里抱着包袱,脸色白得吓人。她的目光扫过营房,又扫过沈念安,最后落在床上的念慈身上。
“念慈……”
沈念安道。“睡着了,没事。”
陆夫人的肩膀松了一下,整个人像是卸掉了千斤重担。
老高被人搀着走进来,肩上的布条全红了,脸色惨白。他靠在墙上,喘了两口气,抬起眼皮看了沈念安一眼。
“丫头,没死啊?”
沈念安嘴角动了一下。“没死。”
老高哼了一声。“那就好。”
陆九最后一个进来,他的腿一瘸一拐的,手里还攥着那根木棍。他进屋就找了个墙根蹲下来,把木棍往地上一杵。
“禁军校场……真进来了。”
徐三站在门口,四下张望着,眼睛瞪得溜圆。“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当兵的。”
沈括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狼狈的人。他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最后落在沈念安脸上。
“你们的人,都在这了?”
沈念安点头。“都在。”
沈括沉默了两息。他转身对门口的亲卫开口。
“准备饭菜。干净的,热的。”
亲卫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沈括转回来,看着沈念安。“先吃东西,再说其他的。”
沈念安没有拒绝。她知道,所有人都饿了。从昨天到现在,只吃了几块干粮和两碗稀粥。
营房里安静了一阵。沈括退出去了,门在身后合上。亲卫在外面守着。
薛远之靠在墙边,目光扫过营房里的一切。粗布被褥,木桌油灯,墙上挂着的铠甲和刀。
“禁军校场。”他低声说,“我们真的进来了。”
沈念安蹲在床边,手还按在念慈的背上。小丫头的呼吸很均匀,睡得很沉。
陆夫人走到她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念安,刚才在外面……”
沈念安抬头看她。
陆夫人的眼眶红了。“我看见沈括挡箭了。”
沈念安嗯了一声。
陆夫人的声音发颤。“你姐弟俩……不对,你姐妹俩……真不容易。”
沈念安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营房外面传来亲卫的声音。“饭菜来了。”
门被推开了。两个亲卫端着木盘走进来,木盘上摆着热腾腾的白粥、馒头、几碟咸菜。
念慈被饭菜的香味弄醒了。她揉着眼睛坐起来,黑葡萄似的眼睛看到木盘上的东西,小脸一下子亮了。
“姐,有白粥!”
沈念安摸了摸她的头。“嗯,吃吧。”
念慈的小手抓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喝了一口粥,满足地叹了口气。
“好喝。”
沈念安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一分。
念慈啃完一个馒头,又喝了半碗粥,小手在衣裳上蹭了蹭。她转头看着沈念安,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
“姐,那个沈叔叔是好人吗?”
沈念安想了想。“算是。”
念慈歪着脑袋。“什么叫算是?”
沈念安摸了摸她的头。“就是帮了我们,但还不确定以后会不会一直帮。”
念慈哦了一声,又低头啃馒头。
营房门口,脚步声又响了。沈括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块布。他走到沈念安面前,把布递给她。
“给你妹妹的。干净的,能换。”
沈念安接过来,是一块粗布,但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
“谢了。”
沈括没有接话。他的目光扫过营房里所有人,最后落在沈念安脸上。
“吃完了,我们谈正事。”
沈念安点头。
沈括转身走出去,门在身后合上。
念慈又啃了两口馒头,抬头看着沈念安。“姐,什么是正事?”
沈念安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大人的事,小孩子别问。”
念慈嘟了嘟嘴,又低头啃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