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棚子里的人就动了。
沈念安把怀里的副令往胸口按了按,确认贴得紧实,站起来走到门口。
徐三已经站在外面了,手里攥着根木棍,目光盯着巷子深处。
“走。”
沈念安掀开布帘,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棚子。
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街口漏进来一丝灰蒙蒙的天光。
徐三走在前面,脚步压得极轻,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动静。
沈念安跟在他后面,手按着腰间的剔骨刀,目光扫过两侧的破棚子。
没人。
贫民窟这个时辰还没醒,乞丐们缩在棚子里睡得正沉。
两个人沿着巷子往西走,拐过三个弯之后,前面出现了一道窄门。
徐三停住了,回头压低声音。
“前面有卡。”
沈念安走上前两步,探头往门外看。
街口站着两个差役,穿着短褐,腰上挂着刀,正蹲在地上抽烟。
“绕。”
沈念安转身往回走,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两侧是破墙,墙头长满了杂草。
徐三看了一眼墙头,蹲下来双手交叉搭了个台子。
“上。”
沈念安踩上他的手,手扒着墙头往上爬。
墙头的砖松了,她的手一滑,整个人往下坠。
徐三一把托住了她的脚。
“稳。”
沈念安咬了下牙,手指抠进墙缝里,使劲往上翻。
翻过墙头落地的时候,脚底的旧伤撕裂了。
一阵钻心的疼从脚底板窜上来,她的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她咬着牙站稳了,没吭声。
徐三从墙头翻过来,落在她旁边。
“脚怎么了?”
沈念安摇头。
“没事,走。”
两个人贴着墙根往前走,穿过一片废弃的院子,钻出后门。
后门外面是条更窄的小路,两侧都是破屋子,没人住。
天色开始亮了,远处传来鸡鸣的声音。
沈念安加快了脚步。
走了大半个时辰,西城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青砖灰瓦,比南城整齐得多,街道也宽。
远处隐约能看到校场的围墙,灰白色的,两人多高,墙头上插着旗子。
鼓声传来了。
咚——咚——咚——
沉闷有力,一下一下,像敲在心口上。
点兵鼓。
沈念安停住了脚步,抬头看着那片围墙。
徐三也停下了,声音压得极低。
“到了。”
沈念安嗯了一声,没动。
她的目光落在围墙上那些旗子上,旗子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禁军左卫的地方。
她的手摸上怀里的副令。
铜牌冰凉的,贴着皮肤。
“徐三。”
“嗯?”
“我进去之后,你在外面盯着。”
沈念安转头看他。
“有人跟过来,你就敲三下墙。”
徐三点头。
“知道了。”
沈念安深吸了口气,往校场方向走。
脚底的伤口每走一步都在扯,但她的步子没停。
校场大门在前方二十来步的地方。
两扇厚重的木门,半开着,门口站着两个禁军。
穿着铠甲,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扫过街道。
沈念安走过去。
离校场门口还有十步的时候,左边那个禁军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他看了她两眼,眉头皱了一下。
九岁女童,满脸灰尘,衣裳破旧,脚底渗着血。
像个从贫民窟跑出来的乞丐。
沈念安继续往前走。
五步。
三步。
一步。
她站在了校场门口。
两个禁军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
左边那个开口了,嗓门不大,但带着份量。
“站住。”
沈念安停下了。
禁军的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脚底,又扫回来。
“什么人?”
沈念安没有回答。
她的手伸进怀里,摸出了那块副令。
巴掌大小,铜质,方方正正,边缘磨得光滑。
正面刻着“左卫”二字。
她把副令举起来,手臂平举,铜牌对着两个禁军。
晨光落在铜牌上,反着冷光。
两个禁军的目光同时停住了。
不是停在沈念安脸上。
是停在那块铜牌上。
左边那个禁军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又按了上去。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块铜牌,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念安。
“你……这东西哪来的?”
他的声音变了,不是盘问,是一种说不清的惊疑。
沈念安看着他,声音平。
“替陆明远来的。”
她停了一息。
“找沈括将军。”
空气凝住了。
两个禁军的脸色同时变了。
不是怀疑,不是嘲讽。
是那种听到一个不该听到的名字时本能的震动。
左边那个禁军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两息。
然后他转身,快步走进了校场。
脚步声急促,像在跑。
右边那个禁军还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沈念安脸上,没说话。
校场里面传来点兵的口令声。
“列队!立正!”
“报数!”
“一!二!三!……”
声音整齐划一,带着金属般的回响。
沈念安站在门口,手还举着那块铜牌。
她的目光透过半开的门,看到了校场里面。
一片开阔的空地,青石铺地,站满了禁军。
铠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最前面站着一个人。
看不清脸,只能看到高大的身影和肩上的铠甲。
那应该就是沈括。
脚步声从校场里面传来了。
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人。
急促,整齐,越来越近。
沈念安的手指攥紧了铜牌。
身后街巷拐角处,一个黑影闪了一下。
徐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很轻,但她听见了。
咚——咚——咚——
三下,敲在墙上。
有人跟过来了。
沈念安没有回头。
她的目光盯着校场大门。
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完全推开。
一个穿铠甲的高大男人站在门里。
铠甲是黑色的,肩上有两道金边,腰间挂着佩刀。
他的脸方正,眉骨高,眼睛沉。
手里握着一块铜牌。
跟沈念安手里那块一模一样。
正面对正面。
“左卫”二字,一字不差。
他低头看着沈念安。
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手里的铜牌,又扫回来。
“陆明远的人?”
声音低沉,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沈念安仰头看他。
“是。”
男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
然后他把门完全推开,侧身让出一条路。
“进来。”
沈念安刚要抬脚。
身后,弩弦响了。
嗡——
一道破空声从街巷方向传来,快得像风。
沈念安的瞳孔骤缩。
沈括的手动了。
铠甲男人的身影一闪,直接挡在了沈念安前面。
弩箭钉在了他的肩甲上,火星四溅。
铠甲没破。
箭掉在了地上。
沈括转过身,目光扫向街巷方向。
街巷拐角处,两个黑衣人站在那里。
一个手里握着弩,弩弦还在震。
另一个已经转身在跑。
沈括的声音从铠甲后面传出来,冷得像刀。
“拿下。”
校场门口的禁军立刻动了。
四个人冲出校场,往街巷方向去。
脚步声整齐划一,铠甲撞击的声音炸开。
握弩的黑衣人脸色变了,转身就跑。
但禁军更快。
不到十息,两个黑衣人被按在了地上。
铠甲膝盖压着他们的背,刀架在脖子上。
沈括站在校场门口,目光落在那两个黑衣人身上。
“谁的人?”
黑衣人不说话。
沈括的声音更冷了。
“带进去。”
两个黑衣人被拖进了校场。
沈括转过身,目光落在沈念安脸上。
“你也进来。”
沈念安收起副令,往校场里走。
刚走两步,脚底的伤口又撕裂了。
她的身子晃了一下。
沈括的目光落在她脚上,眉头皱了一下。
“受伤了?”
沈念安摇头。
“旧伤,不碍事。”
沈括没再问,转身往校场里面走。
“跟我来。”
校场里的禁军还在列队,目光全落在沈念安身上。
一个九岁女童,满身狼狈,脚底渗血,跟在沈括身后走进校场。
围观的禁军脸上全是惊疑。
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立刻被旁边的人肘击制止。
沈括走到校场中央,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沈念安。
“陆明远在哪?”
沈念安抬头看他。
“死了。”
校场里一下安静了。
沈括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住了。
“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
沈念安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清楚。
“青州安平城,全家被灭门。”
沈括的脸色变了。
不是震惊,是那种听到一个早就预料到但不愿相信的消息时的表情。
他的手指攥紧了刀柄。
“谁干的?”
“刑部侍郎赵恒。”
沈念安看着他的眼睛。
“陆大人查到了赵恒贪墨军饷,私采矿山,走私盐铁的证据。”
她停了一息。
“赵恒灭了他的口,追杀他的家人,想毁掉所有证据。”
沈括的目光死死盯着她。
“证据呢?”
沈念安从怀里取出那块副令。
“证据我们已经递进大理寺了。”
她把副令举起来。
“这块令是陆大人留的,让我找你。”
沈括的目光落在副令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从腰间取下了另一块铜牌。
背面对背面。
两块铜牌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
“咔哒”一声轻响。
铜牌合上了。
沈括的手指摸着合上的铜牌,喉结动了一下。
“当年约定,见令如见人。”
他抬头看着沈念安。
“你要我做什么?”
沈念安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沉。
“护我们活到天子下旨。”
沈括的目光扫过她脸上的灰尘,脚底的血,破旧的衣裳。
“赵恒在追杀你们?”
沈念安点头。
“满城都是他的人。”
沈括的手指在铜牌上停了一息。
然后他转身,看着校场里的禁军。
“传令!”
声音炸开。
所有禁军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从现在起,校场封闭!任何人不得进出!”
他顿了一下。
“刑部的人来,一律拦在门外!”
校场里的禁军齐声应道。
“是!”
声音整齐划一,震得地面都在抖。
沈括转回身,看着沈念安。
“跟我来。”
他往校场后面的营房方向走。
沈念安跟上去。
走了几步,她的脚底又是一阵撕裂的疼。
她咬着牙没停。
沈括走在前面,没回头,但声音传过来了。
“先去包扎。”
沈念安嗯了一声。
远处街巷方向,又有黑影闪过。
不是两个人了。
是一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