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停了。
棚子里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沈念安站在门口,手攥着刀柄,指节泛白。
陆九从草席上爬起来,声音发紧:“这鼓,是宵禁鼓吗?”
“不是。”
薛远之缓缓站起身,脸色惨白,“这是急召鼓。”
“急召鼓?”
陆九愣住。
薛远之看向远处南城的方向,声音压得极低:“急召鼓只响两种情况。”
“一是边关急报。”
“二是朝堂弹劾。”
棚子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沈念安猛地转头看向薛远之:“今晚响,是弹劾?”
“有可能。”
薛远之的眼中闪过一丝光,“如果程怀远看了那封文书后,决定弹劾赵恒的话。”
“不可能!”
陆夫人突然出声,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不可能这么快。”
“弹劾要写章疏,要联署,要层层上奏。”
“就算程怀远今日拿到证据,从受理到写章,至少要三日。”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急,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反驳希望本身。
薛远之看着她,缓缓摇头:“夫人,如果他不是弹劾呢?”
陆夫人一愣。
“如果他不走弹劾的程序。”
薛远之一字一顿,“而是直接把文书递给了天子。”
陆夫人瞳孔骤缩。
“御史台的文书,加上大理寺的受理章。”
薛远之的声音低沉有力,“直呈御前,可以绕过中书省,绕过内阁,绕过所有人。”
“他敢?!”
陆九失声道。
“他必须敢。”
薛远之转头看向他,眼中带着一种近乎肃杀的冷静,“如果他看到了赵恒的证据,还顺着证据查到了魏庭安。”
“他不是敢不敢的问题。”
“是不得不。”
“压着不报,就是同罪。”
棚子里的空气凝固了。
沈念安死死盯着薛远之,声音微微发哑:“你的意思是,程怀远查出了魏庭安?”
“否则他不会这么快动。”
薛远之看着远处的夜色,“陆通判留的证据里,有三处指向青州矿山。”
“而青州矿山的幕后,是户部尚书魏庭安。”
“程怀远如果顺着这条线去查,只要查到一半,他就会发现自己踩到了火药桶上。”
陆夫人的手死死攥住包袱,声音发抖:“所以他直接入宫面圣?”
“这是唯一安全的选择。”
薛远之的声音冷得像刀,“魏庭安把持朝政十年,朝中党羽遍布。”
“程怀远如果走正常程序,今晚文书就会被截走,明早他的人头就会出现在菜市口。”
“直呈御前,是他唯一的活路。”
沈念安的喉咙发紧。
她想起白天那个穿青袍的中年男人,那双沉静的眼。
他收下文书的时候,应该已经想到了这一步。
“徐三。”
沈念安突然出声。
徐三立刻站起来:“在。”
“你去南城打听。”
沈念安看着他,“今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徐三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走。
“小心!”
陆夫人叫住他,“别靠近官差。”
“知道。”
徐三掀开布帘,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棚子里重新陷入沉默。
念慈缩在阿芸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角,不敢说话。
陆九坐在草席上,双手紧紧攥成拳。
陆夫人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
沈念安站在门口,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布帘被猛地掀开。
徐三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脸上全是汗。
“打听到了!”
他大口喘着气,“南城茶馆里,全传开了!”
“说什么?!”
陆九猛地站起来。
徐三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抖:“今夜,大理寺卿程怀远,入宫面圣!”
轰!
棚子里瞬间炸开了。
“真的入宫了?!”
陆九失声道。
“茶馆里的人都说了!”
徐三擦了把汗,“戌时二刻,程怀远带着两个大理寺的官员,直接去了皇城门外!”
“守门的禁军看到大理寺的令牌,立刻进宫通报!”
“不到半柱香,宫里就传出了召见!”
“程怀远进去了!到现在还没出来!”
陆夫人猛地睁开眼睛。
她的手死死攥着包袱,指节泛白,整个人都在发抖。
“夫人。”
薛远之看着她,声音沙哑,“他动了。”
陆夫人的眼眶瞬间红了。
但她死死咬着唇,没让泪掉下来。
“陆大人。”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他们终于,要查你了。”
沈念安长长地出了口气。
她的肩膀松了下来,整个人像是卸掉了千斤重担。
程怀远,真的动了。
那封文书,真的递到天子手里了。
“姐。”
念慈从阿芸怀里探出头,奶声奶气地问,“那个叔叔,帮我们了吗?”
沈念安蹲下,摸了摸她的头:“嗯,帮了。”
念慈眼睛一亮:“那我们可以不跑了吗?”
沈念安刚要说话。
“不能。”
薛远之突然出声。
他的脸色又沉了下来,眼中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冷静。
“薛先生?”
陆夫人看着他。
薛远之看向沈念安,一字一顿:“程怀远入宫这件事,赵恒不可能不知道。”
沈念安心口猛地一紧。
“大理寺卿深夜入宫面圣,这种事瞒不住。”
薛远之的声音低沉,“最晚明早,赵恒就会知道有人把他的把柄递进了大理寺。”
“他会做两件事。”
“第一,毁证据。”
“第二。”
他看着沈念安,眼中带着一种冰冷的杀意,“灭人。”
陆九脸色瞬间惨白:“你是说,赵恒会来杀我们?”
“不是来杀。”
薛远之缓缓站起身,“是必须杀。”
“从今晚起,赵恒不是搜人了。”
“是杀人。”
“他会把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全部杀干净。”
“然后在天子面前一口咬定,这是有人诬陷,是有人想扳倒他。”
棚子里的空气再次凝固。
沈念安的手重新攥紧了刀柄。
“所以我们现在,比之前更危险。”
薛远之看着所有人,“程怀远入宫,是我们投石成功。”
“但也是赵恒狗急跳墙的开始。”
“明早天一亮,京城里会铺满暗探。”
“他们不是来抓人的,是来杀人的。”
陆夫人的脸色惨白,声音发抖:“那我们怎么办?”
“躲。”
沈念安站起身,声音冷静,“躲到天子下旨的那一刻。”
她转头看向薛远之:“程怀远入宫面圣,天子最快什么时候下旨?”
薛远之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快的话,明日午时。”
“慢的话,后日。”
“如果天子决定彻查,会立刻下旨让刑部和大理寺联合查案。”
“如果天子犹豫,或者被魏庭安拦下,可能会拖到三日后。”
沈念安点头:“那我们就躲三天。”
“躲哪儿?”
陆九问。
沈念安看向徐三:“你刚才去南城,看到哪里人最多?”
徐三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庙会!南城慧光寺外有庙会,今晚还没散!”
“走。”
沈念安掀开布帘,“躲进人堆里去。”
“人越多的地方,赵恒的人越不敢动手。”
陆夫人立刻抱起念慈,老高搀着阿芸。
薛远之扶起还在发烧的曹瘸子。
一行人匆匆离开了棚子,消失在夜色中。
远处,南城的灯火还亮着。
而更远的皇城方向,隐隐约约能看到宫墙的轮廓。
那座高墙里。
程怀远还跪在殿上。
天子还在看着那封文书。
而赵恒的府邸里,已经有人匆匆进门,跪在书房外。
“大人,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