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身一晃,前方巡检船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船舱里死寂一片,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沈念安的手死死按住腰间的剔骨刀,目光如钉子般盯着那两个穿短褐的差役。
胖婶船桨一顿,船头微转,避开了直冲对方的航线。
“婶子。”
沈念安声音压得极低。
“蹲下,别抬头!”
胖婶头也不回,声音沉稳。
哗啦一下,陆九扶着老高缩进最里侧,顾嫂死死抱住念慈,把她的小脸埋进自己怀里。
巡检船靠了过来,差役下巴一扬,嗓门极大:“干什么的!”
“送菜的。”
胖婶手里的桨没停,只抬头扫了他一眼。
差役的目光刀子似的刮过船舱,落在堆着的几筐白菜上。
“往哪送?”
“南河码头,老刘家菜铺。”
“那几个人呢?”
差役的视线落在蜷缩的人影上。
胖婶划着桨,不急不慢:“帮工的,卸菜的苦力。”
差役眉头拧紧:“都蹲着干什么?有鬼?”
胖婶猛地回头,冲船舱里就是一嗓子:“都起来!让官爷瞧瞧!”
陆九扶着老高站起,老高脸色惨白如纸,肩上渗血的布条刺眼得很。
差役的目光在老高肩上停住,带上了审视:“他怎么了?”
沈念安心头一紧。
“昨天卸货砸的,刚从药铺包扎完。”
胖婶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波澜。
差役哼了一声,手按在腰刀上:“路引?”
胖婶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通行牌递过去。
差役扫了两眼,上面写着“南河运菜,胖婶”,是他看惯了的牌子。
他嫌恶地摆摆手:“走吧。”
胖婶收回牌子,船桨用力一划,船猛地窜了出去。
船舱里,紧绷的弦终于松开,众人几乎要瘫软下去。
船行了一阵,两岸的青砖瓦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破烂棚户。
一股混着霉味和排泄物的恶臭扑面而来。
贫民窟。
船靠上泥滩,胖婶压低声音:“到了。”
陆九跳下船接应老高,沈念安则把念慈往肩上一扛,稳稳落地。
胖婶坐在船尾,目光落在沈念安脸上,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针扎。
“我不问你们犯了什么事。但屠户街,是刑部的人来查你。对吧?”
沈念安瞳孔微缩,没有否认。
胖婶点了下头,像在自言自语:“我卖了二十年肉,知道什么人不该惹。”
她盯着沈念安,“你这小丫头,就是不该惹的那种。但已经惹了。”
“婶子为什么帮我?”
胖婶的手在桨上摩挲了一下。
“你来那天,帮我扛了两扇猪,没要钱。这人情,我记下了。”
“就为这个?”
“够了。”
胖婶抬手一指那片棚户,“躲进去,没人管。别再回屠户街了,我什么都没看见。”
船桨划开水面,胖婶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河道拐角。
念慈的小脸从沈念安肩上抬起,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那片棚户:“姐,我们住这里吗?”
“嗯。”
走进棚户区,恶臭更浓了。
小路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
沈念安目光飞快扫过,在最深处发现一个破口半开的空棚子。
她掀开布帘,里面是烂草席和漏雨的屋顶。
“就这里。”
老高一进棚子就软倒在地,顾嫂赶紧按住他不断渗血的伤口。
念慈从沈念安肩上滑下,仰头看着屋顶的破洞:“姐,这里漏雨。”
“知道。”
沈念安蹲下,摸了摸她的头,“凑合几天。”
念慈乖巧地点头,没再抱怨。
陆夫人看着这番景象,从官署大宅到屠户小院,再到如今的破棚子,她的手指死死攥紧了包袱,指节泛白,却一个字都没说。
天色暗下,众人围坐在草席上,分食着仅剩的几块干粮。
念慈啃完手里那块,小手在衣裳上蹭了蹭,仰头看沈念安:“姐,我还饿。”
沈念安心口猛地一紧。
她从袖子里摸出仅剩的三文铜钱。
“我出去买吃的。”
她站起身。
“我跟你去。”
阿芸立刻道。
“你看着念慈。”
沈念安掀开布帘,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她在棚户区边缘找到一个卖馊饭的摊子,锅里是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多少钱一碗?”
“两文。”
驼背老头抬头看她。
沈念安把三文钱拍在摊上:“三文,能买多少买多少。”
老头看了看钱,又看了看她,没说话,舀了一大碗粥,又从篮子里摸出两个冷硬的馒头递给她。
“拿着吧。”
回到棚子,念慈眼睛一亮:“姐!”
沈念安把碗递给她。
小丫头捧着碗,小口小口吸着稀粥,没有丝毫嫌弃。
沈念安把馒头掰开,分给陆夫人和老高。
陆夫人捏着半个,又掰了一半递回给沈念安:“你吃。”
沈念安接了过来。
棚里很静,只有念慈喝粥的声音。
喝完,她舔干净碗底,满足地拍拍肚子:“姐,我吃饱了。”
众人陆续躺下,沈念安靠在门口,手按着刀柄,守着夜。
薛远之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程怀远……会查吗?”
“不知道。”
沈念安看着远处南城的几点灯火,那里是大理寺的方向,“但我们只能赌他查。”
薛远之轻叹:“陆大人若泉下有知,他留的东西,是被一个九岁丫头从井里捞上来的……大概会笑吧。”
夜,沉得像一潭死水。
程怀远,你看到那封信了吗?
正想着。
咚——!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鼓响,沉闷,压抑,在夜色里震荡。
沈念安的手指在刀柄上骤然停住。
宵禁鼓!
戌时三通,这是第一通。
她屏息数着。
一息。
咚——!
第二通鼓响了。
不对!
沈念安猛地站起,浑身汗毛倒竖。
这声音不对!
不是宵禁鼓,是急召鼓!
只有朝廷出大事才会敲响!
薛远之脸色瞬间褪尽血色:“急召鼓?!”
咚!
咚!
咚!
第三通鼓,急促如催命!
紧接着,第四通、第五通!
鼓声连成一片,从南城方向炸开,瞬间传遍了整个京城!
棚子里所有人都被惊醒了。
“什么声音?!”
陆九从草席上弹起。
鼓声戛然而止。
夜,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风声呜咽。
沈念安站在门口,手死死攥住冰冷的刀柄,指节泛白。
朝廷出了大事。
跟我们递的状子……有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