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刚过，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沈念安推开院门，冷风灌进领口。
薛远之跟在她身后出来，低着头，肩膀故意往前塌了几分。
昨晚练了半宿的驼背扛肉姿势，这会儿倒像那么回事了。
阿芸在院门口站着，手里递过来两个冷馒头。
“路上吃，别空着肚子。”
沈念安接过来揣进怀里，回头看了阿芸一眼。
“院里的事你盯着，陆夫人那边不用操心。”
阿芸点头，声音压得极低。
“知道了，你们小心。”
两个人贴着墙根往巷口走，脚步踩在湿石板上没什么声响。
薛远之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开口。
“我这腰弯得够不够？”
沈念安头也没回。
“再塌一点，你现在像个弯腰找钱的账房。”
薛远之的腰又往下塌了两分，步子也改了。
从原来的平稳步伐变成了外八字的拖步。
“这样呢？”
沈念安扭头瞥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凑合，别说话就行，你一开口就是读书人的腔调。”
薛远之把嘴闭上了。
出了南城走上官道，天色开始泛白。
远处通州方向的轮廓慢慢清晰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沈念安嚼着冷馒头，薛远之也在吃。
走了大半个时辰，薛远之嘴里的馒头咽完了，忍不住又开口。
“那个张胖子，脾气怎么样？”
沈念安道：“不知道，老赵头说他只管收肉验秤，别的不管。”
薛远之又问：“万一他多问一句呢？”
沈念安道：“你就装聋，扛肉的帮工哪有那么多话。”
薛远之沉默了两息，嘟囔了一句。
“我这辈子没这么盼着自己是个哑巴。”
沈念安没搭理他，脚步加快了半分。
卯时前半个时辰，两人到了通州东街尾巴上。
赵记鲜肉铺子门口已经亮着灯了，红布条在晨风里晃。
老赵头站在铺子门口，围裙系着，手里搓着绳子在绑肉车。
车上码着五扇猪，盖着油布，两条后腿单独用绳子捆在车尾。
看见沈念安走过来，老赵头抬了下巴。
“来了？准时。”
沈念安点头，往薛远之那边扬了下手。
“这是我说的那个帮工，叫阿三。”
老赵头看了薛远之一眼。
驼着背，满脸灰，手上沾着半干的猪血，裤腿卷着，脚上一双破布鞋。
老赵头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息。
薛远之弯着腰冲他咧了下嘴，露出一口沾了馒头渣的牙。
老赵头收回目光，没多问。
“行，推车。你在左边，丫头在右边，我在前头拉。”
三个人各就各位。
老赵头把绳套往肩上一挂，脚下一蹬。
肉车嘎吱响了一声，动了。
出了通州往京城方向走，官道上人不多。
偶尔有早起赶路的脚夫挑着担子经过，看一眼肉车也不多问。
走了小半个时辰，老赵头忽然开口了。
“进了后门，规矩跟你说过了。”
沈念安应了一声。
老赵头继续说，声音不大但字清楚。
“门房那里我打招呼，你俩跟紧我就行。”
他顿了一下，又加了句。
“后厨院子不大，进去卸肉过秤，完事就走，别东张西望。”
薛远之在车左边低着头推着，没吭声。
沈念安道：“知道了赵叔。”
老赵头嗯了一声，步子没停。
日头从东边地平线上露了一角的时候，京城南门的轮廓出现了。
三个人没走南门，绕了一段路从东侧小道拐进去。
大理寺在京城东北角，不在南城范围。
这一路走的都是官道和坊间小路，没有巡检设卡。
沈念安的心跳一直稳着，但手心在微出汗。
大理寺后门是一扇两人高的木门，漆剥了大半。
门口站着一个门卫，穿灰色短褐，腰上挂着刀，手里抱着一本薄册子。
看见肉车过来，门卫抬了下眼皮。
“赵家肉车？”
老赵头把绳套从肩上卸下来，抹了把汗。
“对，五扇加两条后腿。”
门卫低头在册子上划了一笔，目光扫过来。
“帮工几个？”
老赵头往后一指。
“两个，一个杀猪的丫头，一个扛肉的。”
门卫的目光落在沈念安身上。
头巾包着头发，脸上灰扑扑的，个头矮，手上全是旧茧和血渍。
又看了薛远之一眼。
驼着背，满脸汗泥混在一起，肩膀上还有猪油蹭的暗渍。
门卫的目光停了一息，没什么表情。
“进。”
木门从里面被人拉开了半扇。
老赵头拉着绳套走在前面，肉车嘎吱碾过石板地。
沈念安跟在车右边，薛远之在左边。
三个人进了大理寺后院。
后院不大，左边是柴房和杂物间，右边是后厨。
后厨门口支着两口大锅，蒸汽往上冒，有人在切菜。
一个胖墩的中年男人从后厨里走出来，围裙系得高的，手里拿着杆秤。
张胖子。
他看见老赵头，扬了下巴。
“赵老头，今天准时啊。”
老赵头笑呵呵的。
“什么时候不准时了？二十年了张管事。”
张胖子哼了一声，走到肉车边上掀开油布。
“五扇，对了。”
他用手指戳了一下最上面那扇猪的切面，又凑近闻了一下。
“血水控干净了？别跟上回似的滴一地，我那后厨地砖刚洗的。”
老赵头连忙摆手。
“这回我新帮工处理的，干净着呢，您看这切面。”
张胖子又看了一眼，点了头。
“行，卸吧。老规矩挂到后厨里面铁钩上。”
沈念安已经动了。
她踩上车沿，两手抓住最上面那扇猪的肋骨，往肩上一翻。
两百来斤的半扇猪压在九岁丫头的肩膀上。
她的膝盖弯了一下，稳住了，脚步往后厨方向走。
张胖子看了一眼，嘴巴张了张。
“这丫头力气不小。”
老赵头笑着接话。
“可不，手艺也好着呢，我这铺子算捡着了。”
沈念安扛着猪进了后厨，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
后厨正对面是一扇半开的门，门外是一条青砖长廊。
长廊两边种着矮竹，尽头拐弯看不见了。
长廊中间偏左的位置有一间值房，门半掩着，里面有人影晃动。
沈念安把猪挂上铁钩，退出来。
薛远之正扛着第二扇往里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沈念安微朝长廊方向偏了下头。
薛远之的瞳孔收缩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第三扇、第四扇、第五扇。
两条后腿。
全部卸完挂好了。
张胖子拿着杆秤在后厨里逐个过秤，嘴里念叨着数字。
沈念安站在后厨门口没走，开口了。
“张管事，这猪您看切面行不行？要是血水没控好您说，下回我再注意。”
张胖子回头看了她一眼，有点意外。
“你还挺上心。”
他走过来，手指在第三扇猪的切面上按了两下。
“这扇行，肉色正，不泛水。比上回好多了。”
沈念安接话道：“上回不是我处理的，这回五扇都是我亲手放的血。”
张胖子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松了。
“小丫头干活仔细，赵老头你这帮工找得好。”
老赵头在门口笑呵呵应着。
沈念安继续跟张胖子说话，声音不大不小，恰好把张胖子的注意力全拉在自己身上。
她的余光看见了。
薛远之扛完最后一条后腿出来，没有直接往门口走。
他的脚步自然地往长廊方向挪了三步。
像是走错了方向，又像是在找水龙头洗手。
值房的门开了。
一个年轻书吏从里面出来，手里捧着一摞文书，低着头走路。
薛远之正好在他面前。
两个人差点撞上。
书吏抬头，皱了下眉。
薛远之立刻弯腰，动作卑微，嘴里含糊道。
“哎哟，小的该死，没看路。”
他的肩膀往书吏身前一倾，像是要让路。
手臂顺势从袖中滑出一个薄信封，轻轻送进了书吏怀里抱着的那摞文书中间。
快
稳。
轻得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
书吏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文书。
信封露出一角。
上面盖着一方暗红色的大印。
书吏的脸色变了。
不是惊恐，是那种猛然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时本能的僵。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目光飞快扫了一眼薛远之。
薛远之已经转身往后厨方向走了，背对着他，步子不快不慢。
书吏站在原地两息。
然后他的手指不动声色地把那个信封往文书堆里按了按，压实了。
转身进了值房，门合上了。
沈念安全看见了。
她的目光收回来，落在张胖子脸上，表情一丝没变。
“张管事，那我们走了？”
张胖子摆了摆手。
“走吧走吧，下回照这标准来。”
沈念安冲他点了头，转身往后院门口走。
老赵头已经把空车推到了门口。
薛远之低着头跟上来，手搭在车沿上。
三个人原路出了后院。
门卫看了一眼空车，没拦。
木门在身后合上了。
肉车嘎吱嘎吱碾着石板路往外走，老赵头在前面拉着绳套。
走出大理寺后巷拐上官道之后，老赵头开口了。
“挺利索的，比我想的快。”
沈念安应了一声。
“张管事好说话。”
老赵头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走了一段路，他忽然偏头看了薛远之一眼。
“你那帮工刚才是不是走岔了？”
薛远之弯着腰推车，脸上全是汗，闷声道。
“尿急，找茅房来着，没找到。”
老赵头哼了一声。
“大理寺的茅房在前院，后厨没有，下回憋着。”
薛远之连点头。
“记住了记住了。”
老赵头没再说话，步子加快了。
肉车远离了大理寺的方向。
官道上人渐渐多了，卖早食的吆喝声混在车轮声里。
沈念安走在车右边，目光看着前方的路。
她的手插在袖子里，指尖微发抖。
不是怕。
是松了。
递出去了。
薛远之那一下干净利落，书吏接得也稳，没有声张没有追问。
御史台大印盖在信封上，那个年轻书吏一看就知道这东西的分量。
官场规矩铁打的。
御史台文书到了手里，你不上报就是你的罪。
那个书吏会在最短的时间内把信封送到程怀远桌上。
沈念安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
书吏看到信封，到他鼓起胆子去找上官，最多一个时辰。
上官核实印章真伪，再往程怀远那里送，又是一个时辰。
程怀远拆开看到里面的内容，再做决定。
最快半天。
半天之后，程怀远就会知道有人给他送了赵恒的把柄。
而赵恒还在满城搜那个偷了“佛像”的贼。
沈念安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日头刚升到树梢，晨光淡的，照在官道的青石板上。
还有半天。
半天之后，要么程怀远动。
要么赵恒先摸到屠户街。
薛远之从车左边凑过来，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回去就得搬。”
沈念安嗯了一声。
薛远之又加了一句，嗓子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陆大人在天有灵，应该看见了。”
沈念安没接这话，脚步不停。
肉车在官道上嘎吱嘎吱地响着，混进了京城清晨嘈杂的市声里。
日头在往上爬。
倒计时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