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告示墙下围满了人。
“三十两!我的天,一个小丫头值三十两白银!”
“画得什么玩意儿,侧脸,鼻子眼睛糊成一团,谁认得出?”
人堆外,沈念安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死死钉在那张刚贴上、浆糊还泛着湿气的白纸上。
画像确实模糊。
但画像下的两行字,却像刀子一样扎进她眼里。
【善用刀,疑为屠户,三日内入京。知情者报至巡检司衙门,赏银三十两。】
她揣在袖子里的手,指尖冰凉。
“一个小丫头能犯什么事?偷了慧光寺的佛像?”
卖馄饨的老方头咂咂嘴。
“你可别小看小丫头,卖肉铺那小工,扛半扇猪都不喘气!”
旁边的婆子话音刚落,几个人哄笑起来,其中一个还拍了拍身旁胖婶的肩膀。
胖婶也跟着乐,扯着嗓门喊:“说的是念安那丫头吧?哈哈哈,你可别去偷佛像啊!”
沈念安的脸在阴影里,面无表情。
她身后的阿芸,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浑身僵硬。
沈念安没理会胖婶的玩笑,只冷冷吐出几个字:“世道乱,偷猪肉比偷佛像实在。”
她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稳。
巷子里光线一暗,阿芸立刻跟上来,声音发颤。
“画像不像你,五官全是糊的!”
“不需要像。”
沈念安头也不回,声音压得极低,“赵恒不是要人认脸,他是在筛人。”
阿芸一愣。
“筛人?”
“‘屠户’、‘九岁女童’、‘三天内入京’。”
沈念安每说一个词,声音就冷一分,“这三个标签加起来,整条屠户街,除了我还有谁?”
这波是精准索敌!
阿芸的呼吸瞬间停滞。
“那……那后天的大理寺……”
“必须去!”
沈念安脚步不停,语气斩钉截铁。
她猛地拐进院门前的窄巷,转头盯着阿芸,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全是寒光。
“告示今天贴,明天就会有人为了三十两赏银去衙门胡说八道。后天,赵恒的人就能摸到这条街!”
“再不动手,我们就全完了!”
阿芸嘴唇发白:“可你现在出门,太危险了!”
“画像模糊,就是我们的机会。”
沈念安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换身衣服,头发盘起来,脸上抹点灰,谁还认得我?”
她推开院门,反手把门闩落上,动作一气呵成。
“而且,告示只贴南城。”
“你怎么知道?”
“三十两,名目是‘疑犯’,不是朝廷通缉令。”
沈念安靠在门板上,逻辑快得像刀,“这是南城巡检司的告示,他还管不到北城的大理寺后门。”
薛远之从东屋掀帘而出,脸色凝重。
“看清了?”
“侧面像,五官模糊。重点是‘善用刀、屠户、三日内入京’。”
沈念安快步走到屋檐下,蹲下身,“赵恒在撒网,等的就是街坊邻里为了三十两赏银去告密。”
薛远之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两下,停住。
“时间不多了。”
“对,所以后天必须动。”
沈念安抬头,“递完状,当天就得换地方。”
薛远之瞳孔一缩:“所有人都撤?”
“这院子已经暴露了。”
“撤到哪?”
沈念安低头,看着手心结痂的伤疤,攥拳时扯得生疼。
她没有回答,只道:“先把状递进去。后天的事,后天再说。”
帘子后,念慈清脆的声音忽然响起。
“姐!顾嫂说今天有豆腐吃!胖婶送的!”
沈念安眼里的寒意化开一瞬,嗯了一声:“那你多吃一块。”
看着妹妹蹦跳跑开的背影,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赢。
“王掌柜那边……”阿芸担忧地问,“三十两银子,他会不会动心?”
“他?”
沈念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不会。举报我,谁替他一天杀六头猪?断了他的财路,可不止三十两。”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
“但我不能再露面了。芸姐,你去一趟王掌柜铺子。”
“说什么?”
“说我磨刀切了手,歇两天。”
沈念安盯着阿芸,“顺便,看他铺子门口有没有贴告示,看他什么反应。”
“好!”
阿芸裹上头巾,没有半句废话,立刻出了门。
夜色渐深。
阿芸带回了消息:王掌柜铺子无告示,人也无异样。
最后一天的缓冲到手了。
院里的人都歇下了,灶房里却还透着一点微光。
沈念安独自坐在灶台前,面前摆着一盆水。
灶膛里暗红的余烬,在水面映出一张圆乎乎、白净净的脸。
九岁女童的脸。
一张已经被画上悬赏告示的脸。
她盯着水面看了两息,伸手,从灶膛里抓了一把锅灰。
手指捻起,先在下巴抹了一道,又抹了颧骨。
水面倒影里的脸瞬间脏了,轮廓模糊。
阿芸不知何时站在门口,递来一条旧头巾。
沈念安接过,利落地将头发全部塞了进去,只露出脏兮兮的额头和耳朵。
水里的人,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不起眼的帮工小子。
“不太像你了。”
阿芸轻声说。
沈念安没说话,猛地将盆里的水泼掉,铜盆“哐”一声翻扣在灶台上。
她攥紧手里的旧头巾,指节泛白。
窗外,浓墨般的夜色里,打更的梆子声一下下敲着。
沈念安站在黑暗中,像一柄出了鞘、藏在暗处的刀。
一次机会。
她只有一次机会。
明天,进大理寺,递状!